第六卷 第993章 黑日（三）
“可是……我害怕……”
佩罗有些不敢直视那信任的目光，只能用自己的双手遮挡，那双手是那般娇小、稚嫩，就算已经生长出了很多老茧，但也根本承受不了太沉重的东西。
她害怕自己想要紧握住什么的时候，却又像前几次那样……
“我不明白，佩罗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呢？”
阿维娃一把抓住佩罗的手，那温暖的感觉驱散着寒冷：“明明对于姐姐来说……你就是我的救世主啊。”
“诶？我？”
佩罗眨眨眼，有些茫然。
“是的。”
阿维娃轻轻点头：
“你救了我，不是吗？”
“救姐姐的，明明是布鲁斯……”"
“是你！”
阿维娃紧紧握住，甚至都握得佩罗有点疼：“在布鲁斯先生之前，是佩罗你救了我，而且是救了很多很多次，明白吗？”^
“可是……”
“你觉得你没有成功救我？不，从你每天都早出晚归，用靠这个稚嫩的身躯去一分一分赚钱的时候，我便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死，不然会让你的努力白费，这是支持我活这么久的根源与动力所在。”`
“你觉得你没有救那个叫做尼娜的年轻修女？不，若不是你，尼娜早就已经死在福利院，根本等不到布鲁斯先生到来。”
“甚至于在这一切的最开始，你觉得你什么都没能做到？不，你活了下来，因为你努力的活了下来，才有后面的这一切。”_
“所以，佩罗……你绝不胆怯，也绝不弱小，你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到。”
“你做到了很多事，也该做更多的事。”`
阿维娃低下头，轻轻将自己的脑袋与佩罗的小脑袋触碰：“我一直如此相信着的，佩罗，你不该待在这里，你有更大更广阔的舞台。”
虽然佩罗什么都没有说过，但是以阿维娃的聪慧，怎么又没能发现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妹妹的身份？_
佩罗。
圣佩罗恩。'
只是那个猜测对于她来说过于遥远，她生怕自己点出，佩罗就会离她远去。
但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本该飞向高空的天鹅，不该被拘束在这片小小的池塘里。
“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而不是待在这个小小的福利院，真正的救世主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他们也不会在乎所谓的救世之名，他们只是会……努力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该做的事，就像是布鲁斯先生一样。”
“而很多人都等着你，就像是曾经的我一样。”
“所以，请不要害怕，我亲爱的佩罗，你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有资格挺胸抬头。”
“……”
佩罗呆呆的看着，她没想到姐姐会对她说这种话，也没想到，自己在姐姐眼中，是那么的厉害。
于是就像是一把星辉撒入了她的眼眸深处，照亮了夜空，驱散了寒冷，消弭了恐惧。
“嗯，我知道了，姐姐。”
仿佛是经历数个季节转换那么漫长的思考，但是一回神，却发现只是短短几个呼吸。
佩罗便做出了决定。
“我会去，直面属于我的宿命，我会去，帮助他，我的神灵有他要去做的事，而我，作为他的头号信徒，作为黑日教派的第一任教皇，也有我该去做的事。”
佩罗起身，离开了那温暖的膝枕。
也离开了为她遮风挡雨好几年的地方。
她再次独自走进雨夜中。
就像是几年前。
不过那次是被迫。
这次是主动。
“去吧……”阿维娃含着泪光。
“嗯，再见，姐姐。”
“嗯，再见，佩罗。”
两人告别，就像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仍旧稚嫩的少女束起长发，在那逼仄狭窄的街道中去为自己的姐姐博得一线生机。
但这次，那个不再稚嫩的少女，却是要去面对自己不平凡的宿命。
她依旧要去博得一线生机。
不是为某人。
而是为这个国家。
……
“这样真的好吗？”
阴影中，院长嬷嬷望着佩罗远去的方向，问道。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阿维娃抚着胸口，一些久远的记忆，也随着刚才的交谈浮上脑海。
她记得她第一次发现佩罗的时候，是在某个狭窄小巷的阴影里，那个孩子浑身脏污，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绫罗绸缎，正在一堆垃圾中刨食。
很难想象，一名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会如此快速的接受自己的命运，并且就算是以最屈辱最卑贱的模样，也要坚强的活下去。
所以，连那种情景都能活下去的佩罗，面对再危机十倍的情况，也绝对不会有事。
她就是那般强大。
“我相信佩罗，也相信布鲁斯先生，他们一定能够成功的，虽然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无法了解他们要做多么伟大的事，但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不，我说的是另外一个方面。”
院长神情古怪：“以你的聪慧，应该不会看不出来佩罗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吧，那可不只是崇敬与信仰，而是某种……其他的东西。”
“……”
阿维娃表情一僵，苦笑一声后，叹息道：
“这就更不需要担心了，我早就知道了，我和布鲁斯先生，从来都只是两条平行线，或许会有这种短暂的交错，但终究是无法触及的。
至于佩罗……她大概也跟我差不多吧。”
“哦，为何如此确定？佩罗那小子只是平时打扮得丑了点，实际上底子可是比你好多了，长大之后定然是个出色的美人。”
“院长也说了，是长大之后吧。”
阿维娃看向院长：“别忘了，佩罗现在才十四岁，还是未成年，我想……布鲁斯先生应该不会这么禽兽才对。”
“……说的也是。”
院长仔细想了想。
那个布鲁斯先生，应该不会是这么的禽兽。
嗯，应该吧……
……
……
“禽兽啊！那个布鲁斯完全就是个禽兽！”
“闭嘴！”
“老大我难道说错了吗？让我们来守这种地方，这不是禽兽是什么？”
“都说了……给我闭嘴！”
特洛夫大街，尽头。
宽敞的大街上，此刻已经筑起一道道临时的防线，两米高的墙壁加上各种陷阱，规划整齐，如果从高空俯视，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排排坚固的鳞甲。
但泰伦十分清楚，这些防线只是看起来有模有样而已，就连筑墙的材料都是就地取材，将街道两侧的房屋拆了不少临时充数，实在是很难撑得上坚固二字。
“这种鬼防线，要我们怎么守？”
泰伦心腹用手指扣着墙壁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簌簌而落的泥土，平日里对泰伦的命令说一不二的他，此刻也有些不服的嘟囔着。
但纵使如此，他并未离开。
包括他背后那些今夜被临时召集而来的人们，也没有离开。
因为他们都记得泰伦找到他们时说的那句话……
“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地盘、财富，或是权势，而是为了守护这座奄奄一息的城。”
呵，守护。
对于他们这些黑帮混混来说，这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一个词，可偏偏还是有这么多人选择追随泰伦。
有这座城在，他们还是黑帮，是混混，是只在这片肮脏的城区有头有脸的人。
可是离了这里，他们又是什么呢？
所以他们不愿离开。
“可比黑帮混混来守护这座城市更讽刺的是，最该守护这个国家的人在意图毁灭这里，而一个本该跟这里毫不相关的外乡人，却试图拯救这里。”
泰伦望向背后圣霭宫的方向，自嘲的笑了笑：
“这样，让我们怎么有脸逃走呢？”
不过是区区两个小时而已。
我波西斯的巨兽……就守给你看。
泰伦心中暗道。
“老……老大，有人来了！”就在泰伦沉思之时，他的心腹突然惊呼。
“什么，这么快？”
泰伦吃了一惊，按照之前布鲁斯先生的部署与计划，敌人的正式攻击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对。
“不……不是敌人。”
壁垒后面，心腹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手掌盖在眼睛上，仔细瞧着：
“那好像是个……小孩？”
“小孩？”
泰伦一愣，也跟着探出头去。
伴随着一道夜风忽然出来，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孩动作灵巧，很快便沿着街边的阴影，飞速靠近。
“那是……”
“要，要动手吗？”心腹咽了口唾沫，十分紧张。
“你特么傻？”
泰伦一巴掌拍过去：“都看见是个小孩了，动尼玛的手呢。”
“诶？万一是敌人的诡计？”
“敌人对付我们这些小虾米还需要诡计？你以为到底谁才是正轨军？”
泰伦又踹了一脚，恨铁不成钢。
“让他进来，我认识那个小鬼。”
“哦……”
心腹跳着脚，一边吃痛一边龇牙咧嘴的嘟囔道：
“认识也不早说，看来老大也被那个布鲁斯先生感染，变成了个衣 冠 禽 兽……”
……
一分钟后，泰伦在壁垒后面见到了一身风尘仆仆，不知道躲避了多少危险才来到这里的佩罗。
“是布鲁斯先生救的那个小跟班吧，我认识你。”
泰伦倚着墙壁，慢悠悠的点燃一根香烟：“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屁孩能来的地方，说吧，来这里什么事？如果是要寻求庇护可就找错地方了，这里马上就要成为最危险……”
“我是来帮你们的。”
佩罗打断泰伦，直接道。
“帮……”
泰伦又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隔着袅袅烟雾打量近前这个小屁孩。
打量半天，突然一笑。
“真是一到危机时刻，连我也脑袋不清醒，竟然有那么一刻真的觉得你这个小屁孩真的帮得上忙。”
泰伦将烟灰一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起身准备离开：
“快滚吧，这里可不是小屁孩该呆的地方。”
“……”
佩罗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用极为简洁的线条，勾勒出一副图画。
“这是……地图？”
泰伦看出这是一幅临时手绘的地图，但是线条以及地形的精准程度不可思议，超过了很多刊印的成品。
“你给我看这个干嘛？难道想让我照着地图逃跑？”
“不是，我是想给你展示这几个地方。”
说着，佩罗手指一点，指向地图上专门标注的地方。
泰伦下意识看去，然后微皱起眉，因为虽然他对这片区域十分熟悉，可是却偏偏对那几个地方比较陌生。
那似乎是被专门隔离起来的区域，黑帮的触手都无法到达。
“这里是什么？”
“军火库。”
“哦，原来是军火库，难怪我说……等等，你说这是什么？”
泰伦一个激灵，死死盯着佩罗。
“我说，这里是军火库。”
“然后……”
佩罗张开手，露出掌心一个令牌一般的事物：
“这是军火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