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992章 黑日(二)
冷。
很冷。
冷到牙关打颤,冷到深入骨髓,冷到连灵魂都在颤栗。
幽深的黑暗裹挟着寒意笼罩着四周,覆压而来,让人仿佛置身于最为绝望的海底,无力挣扎,只能逐渐被恐惧撕碎。
“不要……”
佩罗下意识的呼喊出声,可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四周那冰冷的水就疯狂涌入,像一根根针,刺入他的肺部。
耳畔,回荡着巨大的轰鸣,他听出那是王国最新型号的魔导炮,威力巨大,一炮就足以炸穿一座小山,而现在它只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一道门。
“杀!”
“拦住他们!”
“大胆,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原来是……啊!”"
怒吼、惨叫,此起彼伏,刀刃碰撞、魔法轰鸣,整个世界都仿佛在动摇。
有血泼来,染红了这水,让水中也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不要……”
佩罗艰难的睁开眼,像是刚从梦魇中挣脱出一点意识,可迎接他的……是更大的梦魇。`
这不是海底。
这是一口井。_
井很深,井口狭窄,很适合躲藏。
可那荡漾的水波上,仍旧能够倒映出刀光剑影,依旧散落点点血花。`
一道道惨叫袭来,仅是那声音,佩罗就能清晰的分辨出它们来自谁。
有从小喂养他长大的奶妈。_
有十分唠叨,却会不厌其烦的纠正他每一个姿势的宫廷老师。
有经常会偷偷半夜出门,去给他买遭到禁止的绘本故事的侍女。'
还有……
厨师、护卫、马夫、管家、门卫……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
他们都在惨叫中,绝望的被杀死。
“不要……”
一张张画面在眼前浮现,又逐渐远去,就算被溺在水中,佩罗也在卑微的祈求。
然而下一刻,他就连如此祈求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只手,从冰冷的井水之外探来,紧紧的……掐住他的脖颈。
窒息与绝望,一同袭来。
死亡的边缘,他看见那张脸。
那张几乎刻进他的灵魂,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那张冷漠、狰狞、像是噬人的巨兽,可却在一些眉眼的细微处,与他有着几分相似的脸。
她的兄长,奥利尔。
“你好啊,我亲爱的妹妹。”
他在笑,微笑。
“你躲在这里,是在等待救援吗?真是天真啊,明明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就算这里离那座宫殿很近,可是你不知道吗,能够在如此近的地方发生这种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咦?你看起来很怀疑,很愤怒?也对,毕竟,你可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你不相信,也是正常的。”
“但是,他真的宠爱你吗?”
视野中,奥利尔的嘴角逐渐咧起,微笑,变成了讥笑。
“如果他真的宠爱你,怎么会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觉得那东西真的被藏在了你的身上,就觉得如此幼小的你就可能威胁到他,所以……策划了这一切呢?”
“就因为你和那位逃跑的公爵大人一样,有着相同的特殊血脉吗?”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你很聪明,你应该已经想通了,这个世界上,能够在离那座宫殿那么近的地方杀死一位公主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做不到,你的其他兄长做不到,只有这座城市的主宰者能够做到。”
“没错,杀掉你全部亲近的人,是他,当然……那个动手的人是我,毕竟我要获取他一点小小的信任,若是不沾上自己手足的血,又怎么可能呢?”
“我今晚是来杀你的。”
那双大手,越发收紧,几乎要将她那孱弱的脖颈掐断。
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只是感受着自己被无穷无尽的冰冷的吞噬。
“但是……我不会杀你。”奥利尔笑意愈发讥讽,话音一转。
“因为我知道,你是无辜的,那东西不在你这儿,它在……”
“我这里。”
一个半圆物件被放在佩罗面前,她瞪大眼,似乎努力要将这导致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铭刻在记忆最深处。
“别这样看着这个,这只是一件死物而已,你该要憎恨的,不是它,而是某个导致一切的人……不是吗?”
奥利尔将头探入井水,深入佩罗耳边,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该记住的是这火光,这哭喊,还有远处的那座宫殿。”
“去憎恨,去愤怒,把这一切埋藏在最深处。”
“然后,逃吧,逃的越远越好。”
“逃到一个没有人能够找到你的地方,藏起来。”
“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
“因为……”
“我会先去做那件事。”
“如果我成功了,我就会不计一切代价的去追杀你,因为我也不会允许一个能够威胁到我的人游走在黑暗深处,躲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但如果我失败了……”
奥利尔轻轻一推,将她推入黑暗。
冰冷、窒息、绝望,更加猛烈。
佩罗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那就该你取代我去完成那件事了,这是你的宿命……你逃不掉。”
……
……
“奥……”
佩罗猛地睁开眼,起身,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着。
没有井水,没有刺骨的寒意,也没有那些轰鸣与哭喊。
恍然若梦。
但这不是梦。
只是久远的记忆受到刺激,再一次脑海最深处浮起。
“怎么,做噩梦了?”
柔和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蓦的为佩罗洗涤大半恐惧。
佩罗转头,发现在摇曳的篝火旁,大多数孩子都已经睡着了,只有他的姐姐还坐在那里,温柔的看着他。
“又是那个梦?”阿维娃将一束发丝别到耳后,问道。
“……嗯。”
佩罗想要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梦,她已经做了太多太多次的缘故。
不对。
那不是梦。
那只是那个夜晚的重现而已。
“要来吗?”阿维娃拍拍自己的膝盖。
佩罗下意识的点头……又猛地摇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佩罗羞恼道:“膝枕那种东西……”
“那不是给小孩子的,而是给我的弟弟……不对。”
阿维娃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注意之后,压低声音微笑道:“给我亲爱的妹妹。”
“……”
佩罗没有再拒绝,乖乖的躺在阿维娃大腿上,任由她将自己的帽子拿走,仔细梳理着那头乌黑的长发。
“姐姐。”
过了良久,正享受这这份恬静温暖佩罗突然开口问道:
“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嗯?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佩罗侧着脑袋,望向远方。
火焰在远方闪烁,仿佛遥不可及。
算算时间,那场进行了很多很多遍的战斗马上就又要开始了,他会再次踏上那里,试图拯救这座本来与他毫不相关的城市。
而自己……
“那个时候,我是想要去帮忙的,可是……”
佩罗咬着嘴唇。
可是,在看见那个半圆的大结界核心时,她却退缩了。
因为她想起了那个让她畏惧的奥利尔兄长。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害怕。
害怕到连那血海深仇,都不敢去报。
“不对……跟这个没关系。”
佩罗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起来。
她自己又否决了自己的说法。
因为她明白,那是在自欺欺人。
什么血脉、什么身份,什么仇恨,那都不过是她为自己找的借口而已。
她是害怕,但是害怕的理由又并非如此单纯。
只有把一切都推到自己无法控制的,上天决定的东西上,才能显得她不是那么的罪孽深重。
但借口终究是借口。
她真正害怕的是……
“我什么都做不到……”
几年前的那个夜,整个宅邸的家人都被杀死,她什么都没能做到,最后是靠兄长奥利尔放她一马,这才成功活了下来。
一年前姐姐开始生病,她想要为姐姐生病,用尽了自己一切办法,卖报、零工、各种工作,可是最终治好姐姐病的还是布鲁斯先生,她什么都没有做到。
就连不久前,她想要救下那个曾经救了她很多很多次的修女尼娜,可她的莽撞行为还是差点导致了无法挽回的恶鬼,最后还是依靠着布鲁斯先生的黑焰。
她做了很多事,但从未成功过。
因此她害怕,她这次去帮助布鲁斯先生,到头来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会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
更不要说当看见那个半圆形大结界中枢时,她便明白这一切的重要性。
她应当乖乖待着,从逻辑情理来看,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很弱小,弱小到根本没有资格参加到如此庞大的事件当中去。
但是……
“我该去帮忙的,奥利尔兄长说的对,那明明是我应该完成的……宿命。”佩罗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
由于她的逃避,由于她躲在这里,不敢却直面属于自己的宿命,只会偷偷的祈祷,却要布鲁斯先生这个本来毫不相关的人去承受更多,这实在是……过于卑鄙。
“你想要去吗?”阿维娃轻轻抚摸着佩罗的小脑袋,怜爱的问道。
“当然,我想要帮助他,就像……他曾经帮助我的那样。”佩罗低声道。
“这样啊……”
阿维娃仰着头,思虑良久,最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说道:“那就去吧。”
“什么?”
“那就去吧。”
“……”
佩罗微微睁大眼,不明白平日里每次出门都要唠叨很久的姐姐,这次竟然会如此简单的允许自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因为……我相信你啊。”阿维娃回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