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961章 偿还代价
“她杀了太多人了……”
狰狞的伤口如沟壑纵横,触目惊心。
在那惨白的骨与鲜红的血肉之下,甚至能够看见心脏孱弱的跳动。
难以想象,在这几十年间,神甫到底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多少道伤口,又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
“……我还是觉得你不必自责。”
沐恩也被那惨烈的样子震撼到了,神情变得怜悯又复杂,沉默片刻后,知道在这件事上帮不到什么的沐恩只能发自真心的劝道:
“你只是做了一件看似错误的事而已,从后面的故事走向来看,忏悔魔女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很大概率是受到了邪神的渗透与污染。
所以,你当时放过的,还是那个温柔又善良的奥莉薇,忏悔魔女的罪,不是奥莉薇的罪,更不是你的罪。”
“那种事,谁又知道呢?”
神甫摇摇头,重新将衣物和起,粗糙布料与伤口接触时自然会引发激烈的疼痛,然而这种疼痛他早已经习以为常。
“我只知道,因为我当时的一时善心,这个世界上便有无数无辜之人,悲惨的死去,每想到这一点,便只有来自肉体的剧痛,能够让我好受一些。”
“你太钻牛角尖了。”
沐恩叹息道:“若是仅因为蝴蝶扇动翅膀引起风暴,就要怪罪于蝴蝶,那这个世界上的有罪之人可太多了,谁又能笃定自己的随意一举,会在未来造成什么不可估计的后果呢?”
“可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
神甫注视着坑洞中即将被完全掩埋的无头尸体,呢喃道:“只要我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处刑者,本来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
“……”
能够因为一件事自责自残到现在,你是个屁的冷酷无情处刑者。
说真的,把你这货安排到这种岗位的大教堂,在这件事上至少也要负一半的责任好吧!
沐恩心中诽谤不已。
他还是无法认同神甫的做法。
因为……
“一昧的自责可改变不了任何事,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有罪,就应该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
沐恩用力铲起一抔土,将尸体彻底掩埋。
“比如直接去干死忏悔魔女,而不是在这里玩青春期小太妹自残伤感的把戏!”
“我这样做过。”
“?”
“不然你以为我腿伤怎么来的。”
“……”
好吧,老女人的确有点猛。
“不过……你说的对。”
神甫忽然笑了笑:“我是该做点什么。”
“对吧,咱们打不打得过另说,志气得足够,怎么能够被女人看扁了呢?而且能够想通这一点,看来你还不至于跟驴住一屋。”沐恩欣慰的拍拍神甫的肩。
“我也已经这么做了。”
“嗯?”
“难道你觉得,我叫住你只是跟你一起玩掩埋尸体的过家家游戏吗?”
神甫忽然将铲子翻转过来,这时沐恩才发现,对比给自己这把锈迹斑斑的破旧铁铲,神甫手上那把……铲尖看起来好像有点过于锋利。
“我同时也是为了告诉你,救世会这次行动的目的,以及……”
墓地外围,隐约有些影子蠕动。
神甫再次额头轻触教典,开始祈祷。
……
……
“奥莉薇……奥莉薇……你在吗?”
华丽的床榻上,圣佩罗恩五世艰难的睁开眼,呼唤着那个名字。
作为这个国家最伟大的雄主,这个老人此刻却虚弱得不正常,他像是一颗病倒的老树,只要风一吹,就会彻底折断。
好在,他就算再脆弱,那个能够支撑他的人,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陛下,我在呢。”
妇人掀开幕帘,探入一张绝美的脸,那张脸温婉柔和,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你在就好,你在就好……奥莉薇,你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圣佩罗恩五世浑浊的双眼追寻着妇人的脸庞,颤声询问道。
“当然,陛下,你该不会觉得我会欺骗您吧。”
“不会,当然不会,你可是奥莉薇,你可是我的奥莉薇,我的奥莉薇……又怎么可能会欺骗我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好之事,圣佩罗恩五世那比老树皮还要褶皱的面容,竟然挤出一抹微笑。
“只有你不会骗我了……那些大臣、那些虫豸、那些蠢货……他们都是废物,他们只会欺上瞒下,只会把这个国家推入火海……你有你是真心为我好,奥莉薇,只有你不会骗我了……”
“是的,陛下,只有我不会骗你。”
妇人也跟着露出微笑。
“那么,时间也快到了,就请陛下按照计划,进行这最后一步吧,这可是让王国再次伟大的……最关键一步呢。”
“对,对,对,最后一步……要开始最后一步了。”
圣佩罗恩五世艰难的支撑起身,对着帘幕外喊道:
“来人,来人,扶我起来,快扶我起来。”
“……”
暂时没有动静。
就连一名皇宫侍女的应答都没有。
等到妇人眼神示意,才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圣佩罗恩五世,将他带到房间的正中。
原来这里并不是什么寝宫,而是圣霭宫的王座大厅,王座已经被拆除,一个巨大的阵法设置在大厅最中心,圣佩罗恩五世被带到的位置,便是阵法之上。
“按照计划吧,时间一到,便立刻开始。”
妇人对那两人吩咐道。
“是。”
两人行礼回应,却不是王国宫廷的礼仪。
妇人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也不用在意。
准备工作就绪之后,她径直转身,离开这里。
王座大厅之外,一名少女也正等待着,浑身颤抖。
“走吧,弗贝卡。”
妇人……应该说是忏悔魔女,来到弗贝卡旁边,温柔的牵起她的手:
“我的乖女儿,该开始我们的行动了。”
“你……”
弗贝卡的颤抖并未停止,她畏缩的抬起头,如受惊小兽般打量眼前这个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女人。
“你真的是我的母亲?”
“嘘,小声点。”
忏悔魔女伸出手指,示意弗贝卡噤声,同时自己也压低声音:
“这种事,还是不要让里面的老东西听见为好,他要是提前死了,我会很苦恼的。”
“他……”
“放心,我跟他可没什么,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嗯,只是青梅竹马而已。”
忏悔魔女握紧弗贝卡的手,眉眼温柔,发自内心的说道:
“我和你的父亲,才是真爱。”
“不……”
弗贝卡用力推开忏悔魔女:“我的母亲,才不是你这种坏……”
“坏人?”
忏悔魔女眼底温柔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漠……以及厌恶。
“真失礼啊,明明我可爱的女儿你才是真正的坏人,而我……是那个意图为这个世界带来拯救的好人才对。”
“坏人……我?”
“看来伊西恩真的很爱你,他把你保护得很好,不仅在圣城的眼皮子底下为你弄好了没有任何问题的身份地位等一系列东西,甚至就连这件事,也为你瞒住了。”
忏悔魔女扶住弗贝卡的脸,注视着她的双眼……
或者说,注视着她眼中那些因为恐惧与愤怒,而若隐若现的繁星。
“星星,真是令人作呕。”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忏悔魔女的那份厌恶,也越发清晰。
“星星?”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过没关系,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忏悔魔女重新握住弗贝卡的手:
“来,我带你去见你……真正的血亲。”
……
……
不远处,有阴影蠕动。
然后很快便越过废墟的影子,来到两人面前。
“活尸?”
熟悉的尸体复活现象让沐恩眉头一挑,不过他现在却没有功夫去管这些毫无威胁的存在,而是思考着神甫刚才的话。
“你的意思是,救世会的目的,是让头顶上的那位邪神彻底降临?”
群星之主。
沐恩特意没有说出这个名字,因为实在是太近了。
天穹之上,那场激烈的大战依旧还在继续,可是大战带给沐恩的震撼感却在降低。
不是因为这两位人类最顶尖的强者逐渐力竭,而是在天幕更高处的繁星肉眼可见的越发接近。
那星辰的光辉越发璀璨,甚至逐渐穿透圣光的封锁。
沐恩能够感受到,那位邪神的力量逐渐接近,这时说出祂的尊名,必然会被祂所注视。
可是……
“怎么可能,有世界壁垒在……邪神又怎么可能真的降……”
说到一半,沐恩忽然愣住。
是的,世界壁垒隔绝了邪神,千年以来,能够成功降临于世的,只有第一魔神一位。
但,这并不代表邪神没有绕开世界壁垒的办法。
邪神子嗣。
这个熟悉的名字,本就是邪神为了瞒天过海而准备的素材之一。
就像是之前的月亮。
所以理论上是可行的,而唯一的问题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对,这应该是两个问题。
“首先,那位为什么要怎么做。”
当初为了躲避枯萎之王的蚕食吞吃,走投无路的寂静之月才想要通过安娜学姐,来绕开世界壁垒,降临于这个世界。
划重点,走投无路。
通过自己的子嗣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行为虽然理论可行,但是对于邪神来说,是定然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神躯,邪神必须舍弃自己尊贵的神躯,将自己的力量、权柄、以及意识转移到子嗣身上。
接着便是这一过程所产生的“磨损”。
转移之后,邪神的力量、权柄、以及意识,都定然会受到大范围的损伤。
因为无论多么完美的“子嗣”,都绝对不可能以人类之躯,完美的承接邪神的庞大力量,更不要说在转移过程中,世界壁垒也会很大程度的“过滤”掉一部分力量。
所以,对于邪神来说,用这种方式降临,必然是最后的手段,而且是得不偿失的手段。
甚至最严重的结果……转移之后,被自己眼中的区区蝼蚁人类围剿,一不小心翻车那就好笑了。
“谁告诉你一定要完全转移的,这位可没有什么外在的压力,祂所看重的……只有仅在咫尺的美食,和之后更多的美食。”
瘸子神甫抡起手中的锋利铲子,动作麻利,一瞬间便将扑过来的三具活尸同时削掉脑袋。
无头尸体扑腾着,再起不能。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这座城市的异常。”
“异常?”
“看来你对邪神污染的抵抗很高,我光是抵御这些污染侵蚀,便已经花费很大的力气了。”
神甫惊讶的瞥了沐恩一样,这个境界低于他的年轻人,看起来竟是比他轻松得多。
难怪陛下传话让自己来找他。
“这座城市已经被严重污染,而且这种污染恶化之迅速,已经远远超过了邪神接近注视的程度,只是因为人都死光了,所以一些异化还没有成为实质影响,不然你现在看到的画面,应该是全城几百万人长出四个眼睛五个鼻子九只耳朵什么的,一起抬头迎接‘主’的降临。”
“听起来很吓人,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座城市正在被尘世剥离。”
“尘世……剥离?”从未听过的陌生词汇让沐恩陷入一阵疑惑。
“简而言之……”
神甫手中铲子一转,又劈倒数个活尸:
“就是将这座城市,从世界壁垒之中……剥离出去。”
“什么?”
沐恩瞳孔一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世界壁垒……剥离?”
“没错,世界壁垒对外抵御了邪神的入侵,但是对内……它并非那么的严格,还是有一些空子可以钻的,救世会这么长时间的谋划,找出钻这种空子的办法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教会本就是对那层壁垒研究最深厚的组织,而救世圣主……也本就是教会最大的叛徒。”
神甫顿了顿,道:
“所以,你能理解那位为什么急不可耐的就来了吗?”
“……可以。”
不知何心情,沐恩竟是咧动嘴角,木偶一般的笑了笑。
理解?
当然能够理解。
展露在外,即将毫无阻碍的几百万灵魂美味。
还有可以容纳自己力量,且不会被世界壁垒阻隔的完美子嗣载体。
这两者结合起来,以邪神的手段,简直不知道可以酝酿出多么大的危机来,甚至可以说……是千年前那个时代之后的,最大危机。
祂当然要急切的到来了。
这种机会,又有谁可以放弃呢。
“接着刚刚的问题,其次,救世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不是也也同样厌恶邪神吗?在对待邪信徒的手腕上,过激程度甚至不输教会,但是……”
送食物。
送女儿。
而且还是贴心的送到嘴边。
这是讨厌的人会做出来的?
这是狂信徒才能做出来的吧。
不,恐怕就连那位的信徒听说这件事,都会痛哭流涕,自叹弗如。
“救世会为什么会这样做,具体有什么目的,我并不清楚。”
神甫再次摇头,神情惋惜。
如果他真的连这么隐秘的事都了解,说不定在这一切尚未注定之前,他就能做什么,而不是在这种一切已经发生的终末,奇怪的跟一个年轻人聊天。
“但是……”
神甫又顺带拍烂好几个活尸头颅,道:
“其中一个理由,我倒是猜得到。”
“什么?”
“偿还代价。”
“偿还……代价?”
字眼流入沐恩耳中。
仿佛终于勾动了他的什么思绪,再次让他陷入某种思考。
只是来没来的及深思,更多的活尸扑来,神甫也终于无法凭借自己第一个人清理,沐恩只好拔刀,统统砍翻。
但是活尸的数量依旧没有减少,还在增加。
“说起来……这些活尸化现象,是不是太多了?”
刚才一直被救世会的疯狂行为所震撼,无暇关注其他。
现在沐恩才发现,那些一具又一具扑来的尸体,根本就不是小概率发生的活尸化。
抬起头,朝着远方望去。
寒意……忽然让沐恩一个激灵。
因为不知道从何时起,一具又一具的活尸从废墟中起身。
他们有的满身伤痕,有些半边身子已经碳化,有的甚至连自己的肢体都找不全。
可还是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诡异的站了起来。
“死了……却还没有死……就像是活尸一般。”
“这难道是……”
沐恩脑海里划过一道关隘,一场战争,以及……疯狂的几十万王国大军。
虽然有些顺序和特征的不同,但仔细看,这些活尸,和那次被救世会控制的王国大军,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和那次一样,这是……
“阿拉萨克斯的红舞鞋,这大概又是那个古代魔法吧。”神甫叹息。
“忏悔魔女?”
“是。”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里都已经没有敌人了,她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的……”
“不是说了吗,偿还代价。”
“该不会……”
沐恩想到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反应,那些向他发起进攻的活尸们,就突然停止动作。
所有的活尸都停止动作。
接着抬头,仰望天空。
动作十分整齐,整齐的让人……毛骨悚然。
“奥莉薇……我的奥莉薇……”
圣霭宫中,坐在大结界中枢阵法的圣佩罗恩五世抬起头,满脸迷醉:
“我照你的话做了……按照你所说……这个国家……一定马上就会走向光明的未来吧……”
“是的。”周围没有任何人,圣佩罗恩五世却仿佛收到了这样的回答。
“这样啊。”
他幸福的微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成为王国最伟大的雄主,在整个王国历史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一笔的样子。
“那我就开始了。”
“【祷告】”
随着圣佩罗恩五世开口,无数活尸抬头,仰望、举起双手。
他们面容迷醉,破烂的嘴唇开合,吐出毫无感情的冷漠声音。
世界寂静下来,唯有他们的倾吐回荡。
“【以我等之血、我等之骨、我等之肉、我等之魂灵、我等之一切】”
“【向伟大的精神主宰、暗夜之末、永恒的幽邃观测者——群星之主】”
“【祈求神迹降临】”
轰!
天空星海扭曲。
而城市倒映着天空的星海,也仿佛正在一同扭曲。
恐怖的力量没有世界壁垒的阻挡,正汹涌的降临于圣霭宫。
那庞大的阵法被点亮,并以此为中心,让一个巨大的魔法,笼罩整座城市。
耳畔隐约钟声回荡,这次没有了时间线的阻隔,沐恩终于听到了来自永恒之钟的示警。
“原来那就是分割时间线的古代魔法。”
沐恩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恍然大悟,终于将自己最疑惑的部分彻底连通起来:
“原来催动这个巨大古代魔法的存在并不是救世会……”
是群星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