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96~ 铁老（一）
作者：二流侦探 更新时间：2025/12/3 0:07:11 字数：2306
新海市的外海，铅灰色的波涛之上，一头钢铁巨兽正慵懒地漂浮着。
这是一艘名为“赤火号”的巨型邮轮，其奢华程度足以让任何富豪咋舌。
然而此刻，本该人声鼎沸的露天泳池和赌场却死寂一片，只有海风吹过甲板时发出的单调呜咽。
邮轮上没有任何游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
站在船舷边的一个黑衣人他看了一眼腕表，低声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艘小型的客船便划破了远方的海雾，如约而至。
客船并未直接靠来，而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几个身影陆续从客船登上接驳艇，再被平稳地送上邮轮。
甲板上的黑衣人们立刻分列两旁，齐刷刷地九十度鞠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然而，新上船的几人对此却视若无睹。
他们甚至没有放缓脚步，径直走进了邮轮内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位于邮轮顶层的中式餐厅——“龙凤阁”。
整个餐厅的装潢极尽奢华：檀木雕花的屏风、鎏金的龙纹立柱、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灯，无一不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港式风情。
但此刻，这偌大的空间却显得异常空旷。
几人绕过一道绘有“百鸟朝凤”的紫檀屏风，终于在最角落的一张八仙桌旁，看到了他们的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唐装的老人。
他五官圆润，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略高的发际线和鼻梁上那副老派的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
此刻，这位老人正慢条斯理地用小勺品尝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炖罐，动作优雅，神态养生。
来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脚步放得更轻了。
他们缓步上前，在那张桌前站定，随后恭敬地弯下腰。
“铁老……”
被称作“铁老”的老人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灿烂，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自家子侄，
“哦吼吼……是小龙、小虎、还有小海啊。”
他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快坐，都快坐下！瞧你们一个个的，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都瘦了！”
三人对视一眼，依言在圆桌旁各自落座，姿势拘谨，腰背挺得笔直。
铁老欣慰地看着他们，亲自拿起公筷，为每个人夹了一块色泽油亮的肉块。
“来来来，都尝尝，这可是我托人专门弄来的药膳熊掌，大补！”
“还有这个，虎骨汤哦！哈哈，这玩意儿在国内可不好搞，我这头孟加拉虎是专门从海外运过来的。”
“哦对了，还有这个！清蒸虎鞭！啧啧，好东西啊，我刚才都忍着没舍得动筷子。来，一人一份，都别客气！这玩意儿以形补形，回去给弟妹们好好美一美哦！”
面对铁老的热情，三人不敢推辞，只能僵硬地道谢，然后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着那些足以让常人把牢底坐穿的“山珍海味”。
铁老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吃下，自己又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呃嗯……”
他打了个嗝，用餐巾擦了擦嘴，似乎终于饱了。
铁老放下餐巾，笑眯眯的眼睛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位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追忆。
“说真的，今天能像这样再聚在一起，真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然你们现在被手底下叫着龙哥、虎哥、海哥……人五人六的鸟样……但想当初，咱们还都在华夏重工那个破厂里挥汗如雨呢！”
“我呢，只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工……”
“小海你是车间经理，就属你最不是东西，老他妈扣我工资哈哈……”
“还有小龙和小虎，你们俩当时是保安……嘿嘿，那时候你们俩小子，天天抢我的烟抽，还让我给你们带饭，一点都不懂尊老爱幼。”
被点到名的龙哥和虎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只能赔着笑，不敢反驳半句。
铁老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龙哥见状，立刻掏出打火机，双手奉上，为他点燃。
“呼……”
铁老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还好啊……还好我运气好，发现了仙尘这个宝贝，又抱上了泰老的大腿，认他当干爹，娶了他义女……这才有了本钱，把你们这帮老兄弟都收编了，在新海市创出了咱们【赤城帮】这片天。”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慈祥外表截然不符的枭雄之色，
“现在，这新海市的地下世界，有谁……敢不给我们赤城帮几分面子？”
他微笑着，环视着噤若寒蝉的三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问道：
“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是……”
“呵呵……”
龙哥三人只能跟着干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接话。
铁老静静地看着他们这副拘谨的模样，忽然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了那张太师椅里。
他仰起头，将最后一口烟雾缓缓吐向天花板。
烟雾借着灯光，散成一片迷离的薄霭。
“面子？狗屁的面子。”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萧索，
“时代早就变了，孩子们。现在是和谐社会，扫黑除恶。我们这种过街老鼠，早就见不得光咯。”
他弹了弹烟灰，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
“现在啊，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龙哥和海哥依旧沉默着，像两尊泥塑的菩萨。
但坐在最末位的虎哥，那张总是写满桀骜的脸上，肌肉却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放在桌下的拳头，死死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终于，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抑的沉默，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
“铁老……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警察把我们的仓库一个个端掉？看着那些跟了我们十几年的老兄弟，就这么被抓进去，把牢底坐穿？！”
“抓，就让他们抓。”
铁老对此却显得毫不在意，他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新海市这届的班子，胃口不小，手腕也硬。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他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们几个堂主还在，只要我们手里的仙尘还在……这点损失，伤不了筋，也动不了骨。”
然而，这份平淡却像一瓢滚油，彻底点燃了虎哥心中的那团火。
“那扳手呢？！”
虎哥豁然起身，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扳手也他妈的死了啊！”
“他可是西堂的堂主！是咱们帮里最顶尖的老师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连个响动都没有！”
“铁老！这口气……您咽得下？”
“我们【赤城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