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钰的决定

不知道寒琉都跟寒雾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风雪是没了。
  寒雾被自家亲弟弟以一种近乎过年拽猪的姿势拖到众人面前时,那张常年如同覆着寒冰的威严老脸上,涨红与青白交加,胡须上甚至还挂着几缕被寒琉粗暴拉扯时沾上的冰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高不可攀、睥睨众生的寒家大长老风范。
  寒家子弟们一个个低眉垂眼,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前的甲胄里,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卷进这明显不对劲的风暴中心。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今儿个发生的事情要是流传出去,寒家的颜面算是彻底砸干净了。
  寒琉可不管这些,他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寒雾甩到杭彩玉面前,力道不轻,让寒雾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叫家主!”
  这种眼里斥责的声音,往往会发生在过年家长逮着自家没礼貌的熊孩子见亲戚时。
  寒雾哀哀的过来给寒钰行了个礼。
  开了口,恭敬地喊了一声
  “见过家主。”
  这一声无异于晴天霹雳,此时此刻,不管寒家其他子弟心中有多大的困惑,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
  “““见过家主!”””
  “哦。”
  寒钰哦了一声。既没有让众人起身,也没有多大的波澜。
  寻常的**岁的孩子,面临这种排场怕是紧张的要说不出话来。这个岁数的小姑娘过个生日宴会,来凑到跟前起哄的亲戚多了还会被吓哭呢。
  她就在原地站着,目光怔怔地扫视跪在自己跟前的两个老头,以及不断从宅邸之中走出来,跑到大门口往后排队跪着的芸芸众人。
  晏玲玲以为寒钰是被吓傻了,赶忙过来提醒:“你记得让他们起——”
  话还没说完,龙朝星拦住了晏玲玲,笑着对晏玲玲摇了摇头。
  “这是寒家内部的事情,让小寒钰自己做决断。”
  “诶?”
  寒钰回过头,微微笑着冲着晏玲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没有乱了阵脚。
  她没让跪下的寒家子弟起身,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穿过跪在脚边的众人——当然,这画面十分诡异。
  杭彩玉是穷苦出身,营养自然比不得现代社会的熊孩子们,今年八岁的她身高也才不到一米二。
  行走在在这一众跪下的成年人之间,她没有那种家主睥睨众生傲慢感,反倒像是挤在人群里,随时可能看不见身影的小屁孩。
  沉默地穿过了众人,又沉默地穿回来。
  她蹲下来,平心静气地问道:“拜见家主的时候,是可以抬头偷偷看的吗?”
  她询问的对象正是寒雾,寒雾的脑袋低的很低——毕竟刚刚寒琉在揍他的时候已经告诉了他寒钰的“真实身份”——齐子衿转世轮回的老婆。
  作为差点被鬼哭草活活吸成人干的人,寒雾的回答坚定而又果断:“当然不能。”
  “那么……你,你,还有你。哦,还有个呲牙的,你。”
  杭彩玉抬起手来,只点了人群中的几个人。
  “站起来。”
  其实大家都跪着,看不见杭彩玉点了谁。不过刚才偷偷抬头的人自己心里有数,因为他们的目光和寒钰对上了。
  站起来了十几个蔫头耷脑的,也有几个没站起来的。
  寒钰看着那几个站起来的人,笑着说道:“别害怕,你们几个是正常人。我知道我岁数小,突然跟你们说要当家主,大家心里面都害怕,我知道。”
  然后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其他人说道:“至于他们,他们是听话的人。他们听族长的话,愿意给我这个家主下跪,是孝顺的孩子,孝顺的孩子里也没有坏人。”
  说完,寒钰清了清嗓子。
  “至于那些偷偷看了我,却没有听我的话站起来的,那些人是坏人。他们即不觉得我有资格站在这儿当大家的家主,也不打算听我的命令。有这些人在,我说不定就要哪天被人推进金鱼池里淹死了。”
  继承了杭彩玉的记忆,寒钰自然也有一定的领导能力。
  再加上她的本源和杭彩玉几乎一致——她并不把修仙者当人看。
  尤其是这些世家大族的修仙者。
  小寒钰蹲在地上,两手托着腮,定定的看着寒琉。
  “我,害怕,我怕我死在寒家。”
  寒琉浑身一哆嗦。
  上次因为是误会,齐子衿差点给寒家折腾炸了。
  这次她老婆说自己害怕会死在寒家,这天大的帽子扣下来,寒家可承受不住紫金真人的第二次怒火。
  别他妈说紫金真人了。
  就算东州的那个大狐狸过来现个原形折腾一番,如今的寒家也承受不住啊。
  “方才谁没有老老实实站起来的,如今主动承认还有机会——否则你的妻女、子嗣将被永久逐出寒家!”
  寒琉不敢抬头,耷拉着脑袋大声下达了命令和斥责。
  稀稀拉拉地又站起来了几个面色难看的人。
  小寒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微笑;“你们害怕,我知道。你们不会是把我推进金鱼池的坏人。胆小是人之常情。”
  小寒钰很享受,享受修士们对她一个小凡人用畏惧的目光看着。
  尤其。
  寒钰在寒家待过。
  这里面有不少人其实认识寒钰,甚至站起来的这几个当中就有跟寒耀关系不好的,当初为难或者奚落过寒钰出身的人。
  “你们当中有人以前骂过我小杂种,所以你们害怕我真对你们做什么。别怕,我知道我不是寒家血脉,你们说的也没问题。不过,不过,还有几个人,到现在还不站起来的,那就是发自内心想要杀了我的人了……”
  小寒钰走进人群,扒拉着,找寻着。
  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
  “我记得你,站起来,你刚刚偷看我了,眼里还满是不服……啊,当初我来寒家的时候你就不服,还往我的饭里面偷偷啐过唾沫吧?我看到了哦。”
  “谁!”
  站起来的,是个十九岁左右的青年。
  他满脸的不服气,蹭的一下起身,刚要把自己心中的困惑和不满说出口,整个人却再也动弹不得了。
  一股寒气袭来,他整个人变成了冰雕。
  这是谁的手笔并不重要。
  寒钰脸上露出笑容,她伸手轻轻在冰雕上敲了敲,露出很满意的表情。
  嘎巴。
  寒钰掰断了冰雕的手掌,放在手里仔细把玩着。
  站在门口的几人表情各异,尤其是晏玲玲,她对拦着自己的龙朝星低声说道:“小杏子,寒钰小妹这一手过分了吧?我虽然知道什么拉一派打一派的,可这就把人冻成冰雕,未免……”
  “这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玩法,南州可比我们东州没规矩多了。不这么立威,早晚寒钰真的会被推进金鱼池里淹死的哦。”
  龙朝星平静地讲述着两个世界的差异。
  晏玲玲还想说写什么,但又终究说不出口,只是有些担忧的皱起眉头。
  小付菱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有些焦虑。
  身为穿越者,她熟悉两个世界观念的差异,但毕竟寒钰对她而言存在着一层特殊的意味在。
  这既是未来尚未确定,可以去挽回的杭彩玉。
  也是老杭遗留下来的,存在过的痕迹。
  她双手环胸,轻咬着嘴唇,等待寒钰的进一步动作。
  寒钰拿着那个冰雕的断手,将之轻轻扔在地上。
  “家族之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知道我不是寒家人,我只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亲人,才来当你们这个家主的。”
  “大家可以说我是杂种,可以看不起我。可我当这个家主,总是希望大家听话,至少不能威胁到我和我家人生命的。”
  “刚刚其实是我没说明白,其实大家不服气的可以离开。反正我不会永远在这里当家主,等我走了,你们回来后,寒家还是寒家,你们的亲人还是亲人。”
  说罢,寒钰叹了一口气。
  她刚刚说的这些,和杭彩玉记忆里面残留的内容并不一样。
  按照杭彩玉的行事作风,刚刚给了三次机会还忤逆自己的人就应该除掉。偷窥自己的人要给予严惩。要在这里建立绝对的威信,用高压和恐怖令这群人意识到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来反抗自己。
  按照杭彩玉的做法。
  她该让乖乖站起来的人,亲手杀掉那些没有站起来的人。
  ……
  但这不对。
  女儿在这里,一定不会认同自己这么做。
  女儿觉得不对,那就是不对。
  哪怕是未来的自己会如此认为,那也不对。
  “把他解冻,然后走吧。刚刚没站起来的人,也都走吧。”
  寒钰回头看着这些跪在脚边的寒家人。
  “我年龄小,没本事让你们信服我,我心里清楚。所以你们只能走,或者我走。”
  “刚刚没站起来的人,快点!”
  寒琉的一声斥令之下,寒家跪着的人群中当真走出来了几个。
  他们一个个神色复杂。
  寒钰闭上眼,她知道这些人并不是刚刚偷窥自己的,而是发自内心不认为自己这么个小娃娃有资格担任家主的。
  陆陆续续的,走了十几个人。
  那些人穿过正门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和小付菱等人擦肩而过。
  龙朝星有些不认同地蹙起眉头,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慈不掌兵喔,小寒钰这是给自己的未来留后患呐。”
  这声音并不小,那些个离开寒家走正门的寒家子弟都听得到。
  这其中大部分是三十岁到四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他们听到龙朝星的评价,回头用半带愤怒,半带怨恨的看了一眼龙朝星。
  他们显然是认为,这个寒钰能当上家主是背后这帮人的蛊惑。
  事实也和他们的猜测相差不远。
  他们这些人都被当着面点出是“后患”了,那么今后的生活会怎样也可想而知。
  龙朝星并不畏惧这些人的目光,反倒是淡淡的回过头看着这些人。看了片刻之后,回头伸出手,用左右手的一根手指捏住了小付菱的脸。
  “诶!?突然捏我干什么?”
  “你老婆被人瞪了诶。”
  龙朝星的一边眉毛高,一边眉毛低,斜眼看着被自己捏着脸的小付菱:“而你,却在笑。”
  “我,有吗?”
  “当然有,以前当皇帝的时候告诉我慈不掌兵的人可是你。下黑手拔钉子的人也是你——怎么,这时候寒钰做了这么心软的决策,你却在笑?”
  “……她不一样。”
  龙朝星松开了手,勾起嘴角,两只手背在身后。转身看着目送众人离开的寒钰。
  “是啊,她不一样~”
  “怎么阴阳怪气的,小孩儿的醋你也吃?”
  “我怎么会吃我婆婆的醋。”
  龙朝星回过头来,冲着小付菱调皮地眨了眨眼。
  “虽然你总是冒牌货冒牌货的说你自己个儿,可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按照你的逻辑,我们面前的小寒钰,其实也是冒牌货哦。”
  “嗯?啥意思?”
  “唉,关乎自己的事情总是那么迟钝。还没意识到吗?”
  龙朝星身子突然的向后仰倒,小付菱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托住了她的肩膀,顺势让小付菱靠在了她的怀里。
  “她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杭彩玉,跟老杭没有关系。有责任去改变她的人是你哦。”
  依偎在小付菱的怀里,龙朝星倦倦的打了个呵欠。
  “至于我呢,就充分扮演好一个贤内助的角色,帮着我可爱的夫君达成他应完成的梦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