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同行

“老四,只剩下你了么?”
  “是……呼。”
  在天景城内的一处桥洞之下,断臂的男人一把手将一个瘦小的男人从桥下的水流中抽了出来。桥上人来人往,却仿若闻不到桥下重伤的两人散发出来的浓郁血腥气一样。
  很快,桥上行人的队伍被几头狂奔而过的家犬冲开,它们在帮着身后的主人追踪猎物,可这响晴白日的上午,一伙儿入侵齐家的贼人怎么可能就白白地消失不见了。
  恰在此时,桥边渡过了一只小船来,船上的艄公悠哉地划着船桨,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桥洞下近在咫尺、满身是血的两人。
  那两个男人彼此紧紧依靠着,断臂男人用手捂住了同伴的嘴巴,瘦小的男人手里死死攥住了一块八卦盘一样的东西。
  那时他们不被人发现的关键,也是在近乎所有同行者被齐家卫队杀光了的情况下能够侥幸生还的原因。
  在艄公的船安然无恙地从两人面前划过,桥上的追杀者渐渐远去后,断臂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抬起眼睛,绝望地看向了天空。在齐家坐落的山峰之上,赫然已经浮起了一圈巨大的法阵。
  那是利用地脉和上千年一代代人的心血打造出来的秘境,只有齐家在开放拍卖会时才会允许人进入的空间。
  法阵的存在意味着拍卖会已经顺利召开,他们的计划也就因此而毁于一旦。
  懊恼和失落感让断臂男人松开了同伴,也顾不上用真气维持着伤口的血液不崩流,只懊恼地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瘦个子男人绝望地看着身边的同伴,偌大个男人,眼珠已经滚出了泪水,用呜咽的哭腔问道:“二哥,咱们还能顺利从这齐家出去么?”
  “……算了,大不了下去提前等着咱爹妈。”
  “是啊,谁让你们自己弱的像个什么似的,两个真元中期就敢闯来齐家作死。不管你们有多么苦大仇深的理由,以卵击石就是你们的不对。”
  有人插入了二人之间的谈话,断臂男人猛然惊觉,抬起头来,看到了不远处从艄公的船上,走下来了一个身穿粉紫色裙装的少女。
  她的身材纤细,大晴天地打着一把纸伞,慢悠悠地沿着桥洞变得河道前进,另一只手捏着裙角,尽量不让崭新的衣服沾染到河边的淤泥。足底的新鞋子看着也很不衬脚的样子,走路一歪一歪的,在河道边的青石板上走的格外仔细。
  “二哥!她,她怎么可能看得见我们——”
  已经被吓破了胆子的老四眼泪直接流了下来,断臂男人死死紧咬牙关,拉起了自己的兄弟转过头,却听到背后的女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好好待着,乱动就马上死,嘿呦。”
  小姑娘说罢,那两个大男人真就像是吃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一直等着小姑娘收拢了伞走到桥洞下的阴影中,缓缓走到两人跟前,用那对儿血红色的眸子盯着两人,神色柔和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好,听话就对了。你比你那几个兄弟要老实多了。”
  “你……见过他们?”
  断臂男人的喉头蠕动了一下,他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他不跑是因为清楚能看穿这隐遁法器的人,逃也没有用。这是发乎于理智的判断。
  可恶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一直以来坚持至今的意志险些崩溃下来。
  “见过,拆掉他们手脚还挺麻烦的,尤其是你们当中的那个女的,总是哭哭啼啼地不肯老实被我卸掉手脚,没办法,我只好往她心窝子上补了一刀。”
  “七妹……”
  断臂男人的表情瞬间狰狞,女子却毫不在意激怒对方会给她带来危险,用伞撑着地面,爱惜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都怪你们选了这么个脏地方,难得我今天心情好不杀人,要是这身衣服被滴下来的泥巴弄脏了,我可说不准会翻脸。”
  “……你不杀人?”
  男人只觉得荒谬,牙齿打颤,却怒不可遏地低声吼了一句:“齐家的走狗……神气什么……”
  “唉,生那么大气干什么?我不在乎你和齐家有什么矛盾,谁对谁错,我只是想对得起我身上穿得这一身报酬而已,哼——是不是觉得这粉紫色俗气的很?我也觉得,那老男人压根就没有眼力见,黑的红的不选,偏偏挑了这么一身粉紫色。还非要说好看,说衬我。哪里衬了?又不方便行动又累赘的,膈应死了。”
  女子没有理会男人的愤怒,走到了青石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眯眼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似是这两个大男人如路边挨饿的小猫小狗一般不值得警惕。
  瘦男人见女子背对着他们,心中一发狠,从怀中取出来了匕首——和他二哥不同,今天的遭遇早已经让他深陷绝望,心里头只想着为族人们报酬,一刀送眼前的女子归西。
  可匕首即将刺进那女孩儿的后背时,那女人的身体仿佛如幻影一般被他穿透,迎面而来的是河流绿油油的水面与票在上面的浮萍,以及站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的倒影。
  “老四!”
  “别大呼小叫的,我都说了我今天心情好。”
  本应当落入河水中的老四并没有掉进水里,那穿透了他后衣领的雨伞救了他一命,并将他从水面上挑回到了岸边。
  那小女孩甩了一圈雨伞,啪地一声杵在地上。
  “你们似乎以为我是那种会玩弄猎物的老猫子性格,但我必须澄清——我平时动手还是很快的,见到我的脸还跟你们啰嗦这一堆,你们知道阴间会有多少死鬼羡慕你们这般天降鸿运么?”
  “你……不打算杀我们?”
  男人试探着问了一句,脸上冷汗不停地落下:“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既已经杀死了我的兄弟姊妹们,应该知道放了我对你一点好处没有。”
  “哈,他们又没死。你知道你们今天有多走运么?百年难遇,不,万年难遇。”
  小姑娘嗤笑了一声,摊开了双手:“天底下想不开的,脑子不够用被人骗去作死的人有千千万,唯独你们赶上了个不杀人的大圣人,在山下面给你们备好了活命的法阵,只要从山上跳下去,十天后能安然无恙地重新做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是不是就像后悔药一样?当然——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把法阵设置在山下呢?”
  “……”
  “不回答?是啊,这个答案不好猜测,你猜他怎么说的?他哄着我说是觉得我这种杀人成瘾的家伙好不容易有个正当机会发泄发泄,才让我杀完了人往山下扔,她帮着治疗的。哦,这话说得就好像是我逼着他一样,何等的寡廉鲜耻?你们说是不是?”
  不明白,不能问。
  眼前这个女的说话没边没际,简直像是个脑子有病的杀人魔一样。
  断臂男人死死地拉住自己的兄弟,谨慎地听着这小女孩的疯言疯语。毕竟眼下有两件事的确是真的——这女孩儿杀他们两个的确跟嗑瓜子差不多容易,而眼下这小女孩的确心情是挺好的。
  见两人不说话,得不到应承的女孩儿似是感觉到了自己有点得意忘形,咳嗽了一声,嘁的一下子别过了脸,半晌后斜眼看着两个男人,捏起了自己胸口的裙子。
  “给你们个明确的机会吧,我觉得我这身裙子丑,你们说丑不丑?答对了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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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如今展出的是我们的第一件拍卖品——翡翠玲珑钟!作为一件护身法器,它可以至多承受金丹期修士的三次全力攻击,而且……”
  在齐家拍卖会上,拍卖师卖力地介绍着自己手中的拍卖品。可在场的众人心思却不放在拍卖品上面。毕竟能直接进入秘境参加拍卖的无一例外都是贵宾,这开场的几件拍卖品除了拿给自家小辈用之外对他们本人毫无裨益。
  在真正的宝贝登场之前的这段时间,买家们还是以交流感情,相互讨论为主。
  而他们总是时不时地将好奇的目光放在二楼的开放式贵宾包间上头。
  齐家拍卖会的二楼贵宾拍卖席有两个,以往都是提供给身份最尊贵的客人,按理说这次拍卖会两边应当分别坐着东西州的公主和新教皇,可如今两边都和预期中的不太一样。
  西州这便坐在教皇旁边有个长着狐狸耳朵,听说是妖裔公主的小女孩。和教皇唠嗑唠的起劲,俩人放着茶桌上的仙果奇珍不吃,一人手里面抓着一把瓜子磕着,从唠嗑的态度来看交情相当不错。
  她们中间站着一个美艳的妇人,穿着一身仆人的打扮,应当是齐家选出来伺候这两位上宾的,却不知为何手里也攥着一把瓜子,依靠在门上眺望着拍卖台,自顾自地嗑着瓜子走神。
  至于原本留给东州公主的那间贵宾席,除了众所周知的五公主龙朝星之外,还坐着一个打扮的非常……一般的十五六岁年轻少女,她浑然像是个乡下进城的土包子,一手抓着一个仙果咕叽咕叽地吃着,活像是在解恨一样,时不时地还发出一两声古怪的叫声。前两件分明不是多贵重的拍卖品,她却不顾台下拍卖者的身份,胡乱加价,一会儿漫天要价突然涨上去十万两黄金,一会儿又故作神秘地只加价一两。
  当然她瞎几把叫随她叫,拍卖师每次听她叫价总是很礼貌地点头,重复一遍她报的价格,然后无视她继续按照别人的报价走正常流程。
  突出一个尊重,但又没那么尊重。本来挺好的拍卖会因为有这么个货在整的怪不严肃的。
  东州公主也没怪罪她的意思,反倒满脸笑意地帮着她剥水果,活像是东州皇室多亏着这位了一样。到了最后那丫头见没人理,竟堂而皇之地取出来了齐家地图,在齐家人的地盘上公然开始讨论在什么地方搞一手杀人夺宝,哪哪哪适合跑路,东洲公主还连声附和。俩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架不住在场的没有听力差的啊。
  刚拍走那个翡翠钟的虎啸门门主也直纳闷,琢磨半天也想不明白能坐在贵宾席的人念叨半天要夺他这翡翠钟是什么意思,你都能坐那位置了犯得着为这么个破护身法器动手么?
  随着拍卖会的推进,场上的众人也开始习惯了那小姑娘的叫嚷,专注于价值逐渐提高的拍品。
  其中不乏有连那教皇都忍不住停下嗑瓜子准备牌子的好货。
  终于,在拍卖到第十二件拍卖品时,拍卖师没有像以前一样让人将拍品放在托盘之中取出,而是神秘兮兮地运上来了一个盖着黑布的笼子。
  “诸位,这次的拍卖品并不在本次的拍卖单之中,相信各位也都清楚我们事先说过的,本次拍卖会将会有无法评定价值的稀罕珍宝面世,这笼中之物便是其中之一——诸位请看!”
  哗啦一声,幕布拆下,笼子中赫然站着一个垂手而立的女性。
  拍卖会的贵宾们纷纷都愣了一下。毕竟南州黑市拍卖会上买卖高等炉鼎、稀有妖族的确实不少。但齐家好歹是南州第一大家族,怎的就卖上活人了。
  本来瓜子磕的好好的妖族公主更是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撸起袖子活像是一脸要揍人的样子。
  拍卖师见众人好奇心被调度了起来,呵呵笑着打开了笼子。
  “不瞒列位贵宾说,此物乃是我们齐家以极大地代价捕获的,仅是金丹修士便伤亡三人,结丹修士更是折损了有十数人之上。”
  齐家金丹是水货,这点大伙儿都心照不宣,但水货金丹也是金丹,一口气杀三个金丹的家伙势力怕是和正牌货也差不了多少了,不论齐家如何势大,也不至于抓一个活金丹过来拍卖啊。
  拍卖师乐呵呵地笑了一声,打开了笼子,笼子里的女孩儿晃晃悠悠地从笼子中走出,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观众席。拍卖师笑呵呵地走到了女孩儿的跟前,抬手拍了一下女孩儿的肩膀,却只听到了噗嗤一声,男人的手掌被女孩儿肩头上刺出来的一把利刃贯穿,血流不止。
  拍卖师吃痛地皱了一下眉头,但手掌一用力,只听到咔嚓一声。那女孩儿的整条胳膊竟然被拆了下来——完好无损的肉壁之上,肩头的刺刀赫然醒目。而在手臂的根部,并非是断裂开的筋骨血肉,而是一个完好的球形关节。
  “这便是我们本次的拍卖品——我们将之命名为‘锋镝’。机关人,‘锋镝’,拥有匹敌金丹期的实力,堪称是傀儡领域的瑰宝。不知是哪位大师毕生的心血之作,但还请各位放心,此机关人有法器控制,绝不会噬主,并且令人惊讶的是它拥有自我学习的能力,我齐家被它斩杀的那几位同胞的毕生之学被她三两招就学了去,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只要精心培养。一位超过普通金丹期修士,对你唯命是从的金丹机关人将会成为震慑整个江湖的传说。”
  “……”
  拍卖师的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沉默。
  而只有一个一直默默嗑瓜子的人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了舞台上的机关人。
  “这不是……”
  “怎么?老杭,你认识?”
  “……嗯。”
  “卧槽,她也是你老相好?你连木头人都下得去……”
  “不,她……算是我同行吧。”
  “……啥?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