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57~软弱
作者:Zcraft 更新时间:2020/9/27 3:46:04 字数:3020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吕西安在向以诺女王道谢后,有些为难似的开口。
“我的团员因为一次意外事故而染上了严重的精神污染,她是我们相当重要的成员,我希望能得到以诺的帮助,暂借一样贵族的圣物。”
根据菲蒂利的说法,秽血的确持有一样能够净化污染的圣物,尽管这无法消除他们源于血统深处的诅咒,但却能够根除除此以外的绝大多数的污染。
而雾气深处却在此时传来一声轻笑,
“来自异乡的巫师,也许我可以认同你们的身份,但你们却还没有证明自己所谓的善意。”
“如果我记得没错,在几个月前,我曾经让尼尔斯带着四位狩猎者去和你们人类巫师接触。但现在,虽然你们正如我所预料的一般出现在了挪得,可我的收尸人却完全失去了消息。”
“所以我是否可以认为那是你们做的?”
尽管女人沙哑慵懒的语调并没有发生变化,但内容却陡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就在吕西安在大脑中组织语言,准备再一次开口之前。
“是我杀了尼尔斯。”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悚然一惊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吕西安原本打算把这口黑锅完完整整的扣在克莱斯特,米雪儿以及他们所属执行者们的头上,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如同砸向棋盘的铁锤,把他所构想的一切计划都砸得粉碎。
菲蒂利捧着那支被油腻破布包裹起来的圣物长枪,面无表情的踏在雾气弥漫的水池前。
在她出现在水池前后,雾气的另一头罕见的沉默了几秒。
王座上的女人审视着菲蒂利,绯红色的眸光刺破了浓雾烙印在在场每个人的心脏上。
而菲蒂利则是昂起头,用那琥珀色的瞳仁不闪不避的与之对视。
半晌后,王座上的女人竟然有些夸张得开口笑了出来,那种王者的威严在短时间内被扫之一空,在良久之后她才恢复镇静有些难以置信的吐出了一个名字:
“阿比盖尔·该隐——出乎意料,这可真是出乎意料,我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能再次见到你。”
菲蒂利打断了对方的寒暄,直截了当的要求道:
“如果你要的只是一个血统足够强大的收尸人,我想我完全可以代替尼尔斯的位置。纳达斯迪夫人的冠冕和采佩什的长矛现在都在我的手里,如果你同意的话,就让狩猎者把安普莎的死之棺带出来。”
“勉强可以说是合理的交易。”
雾气后的女人点了点头,
“但我很好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愿意这么早就暴露在我的面前。”
她说着抬起头,看见在轮椅上沉睡的艾拉,目光在她佩戴残缺十诫的左手上稍微停顿了几秒。
“又是一件让我觉得熟悉的东西——好吧,迎宾队伍将会带上死之棺,但时间需要延长到五天。”
说到这里,水池上方那头半透明状的怪物像是已经到达了极限,它的身体顷刻间崩解成更多的雾气,并下沉进石制的祭坛里。
——
艾拉睁开眼睛,绯红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她苍白的手臂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而变得有些僵硬,随着肉体的转醒,龙晶药剂浓缩而出的核心把血液和魔力传导向全身。
她原本如同冬眠般一分钟也跳动不了几次的缓慢脉搏逐渐恢复到比常人稍慢一些的频率。
这轻微的动静让伏在土床上的翎惊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有些惊喜的说:
“你醒了?这次能维持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吧……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艾拉接过一只水杯,小口的喝了起来。微微发黄的液体入口有轻微的苦涩腥味,刺激着她的口腔和舌头,这是混合以赛亚果实汁液的蒸馏水,蕴含着足够成年人维持小半天活动的养分。
“吕西安和以诺那边取得了联系,还有五天就会有狩猎者到阿弗拉镇,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处理你身上的污染了。”
艾拉点了点头,想要开口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注意到这一点后,翎的目光变得黯淡了几分,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想问的是诺伯德·威廉姆斯的事吧。”
“海德帮我们调查了一些,诺伯德是几百年前活跃在挪得的秽血贱民,他是荒野人和秽血贱民的救世主。他是某位神祗的使徒,右眼能够看清过去,左眼……”
说着,翎却忽然觉得嗓音哽咽在喉咙里,她没有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长久以来,颇有些男孩子气,性格强势的翎·墨菲斯特竟然向上收起两条修长的腿,蜷缩在矮小的泥土椅子上,她抱住自己的膝盖,身体有些发抖。
很多年前在利物浦港口,她沿着狭窄的巷子走向弥漫着血腥味的疯女人居住的破烂棚屋的绝望与无力感又顺着血管握紧了翎的心脏。
“艾拉,我很害怕……这一次只是污染,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你还有影子和海德,有阿道夫教授他们,还有我——答应我不要再去管他的事了,你还记得安德森教授吗,我不想……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艾拉沉默了很久,声音在变得微微发抖。
“我也在害怕。”
艾拉原本想用手摸一摸翎柔顺的头发,但手却僵在了半空中,最终又放了下来,自嘲似的问道:
“你说……我真的是人类吗?”
翎很想果断给出肯定的回答,但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最后出口的变成了另一句话:
“……你是艾拉,只是我认识的艾拉!”
“可这根本算不上回答。”
艾拉有些无力的靠在墙壁上,她现在的身体是德米特里使用生命炼金塑造的产物,强韧,高效,摒弃弱点,魔力庞大,而且能够被她完美适应。把龙晶魔药当做能量核心,皮肤下生长着能够抵御魔法晶体列阵,协调,强大,完美无缺!
可这种完美却与通常意义上的人体大相径庭,一种诞生于未知魔法的,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何存在的身躯,加上一个从幻梦境返回的生魂——真的算是人类吗?
除去外表,她的本质或许已经是完全与人类无关的另一种生物了,甚至连罗杰仿造人体为影子制作的仿生人偶也比她更接近人类一点。
不止如此,在坠入火山之前她就能够驾驭邪神亚弗姆的力量,是的,驾驭而非其他。不只是通过仪式向这位禁忌存在借用力量,艾拉本身的魔力性质与亚弗姆似乎同根同源,在仪式力量被推向顶峰时,她的精神也如同异化成了一个冰冷傲慢的可怕存在。
人类无法继承邪神血统的铁律在她的身上被打破了,不,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破——
泰晤士河下的阿布霍斯之子,坦博拉火山口下的无名神子,幻梦境中的冷蛛蛛后,一位又一位不可名状的,或诡谲或恐怖神子的形象在艾拉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难道自己和祂们才是同类……她其实是那种可怕的东西?
而疑似她父亲的男人,诺伯德·威廉姆斯,一个被混淆咒覆盖在老照片上的幻影,剑桥大学的毕业生,数百年活跃在挪得的荒野圣者,疑似赫尔墨斯之眼原材料的主人,在九十年前就死在苏格兰的可悲亡魂……
——她现在甚至已经无法确信自己是否见过那个男人了。
那她又是什么?
一个不存在的人所生下的,根本不存在的人!
自从她降临在巴黎,那段让人抓狂的呓语就在她的意识里不断回荡着,那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更像是一种不可回避的宿命。她本以为自己可以逃避的,但危险却逐渐扩散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次是影子,下一次又会是谁?
那杯浸泡以赛亚的热茶摔落下来,发烫的茶水被泼洒在床单上,而泥土烧成的原始陶瓷杯子在床沿上弹了一次然后在地面上摔得粉碎。浸泡后变得发黑的以赛亚果实沾染上灰尘后显得有些恶心。
少女崩溃似的抽泣起来,瞳孔在人类和恶魔般的竖瞳之间来回跳动着。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己在绯色月光下的倒影开始异化,变得更加修长高挑,数对肉翼或者其他不属于人类的组织器官开始疯长,最终把倒影扭曲成不可名状的非人存在。
“我……如果我真的是那种东西,我还能够触碰你们,还能和你们在一起吗?……也许只是一觉醒来,我就会变成一个可怕的怪物,把所有的一切都毁掉,都烧成灰烬!”
“我不在乎!”
翎大声喊了出来,想要上前抱紧那个崩溃大哭的女孩。
可艾拉却用相同的音量尖叫着,奋力的把她推开!
“可我在乎!”
“我不想失去你们——不想失去你啊!”
少女跪倒在绯红色的月光下,无助的把脸埋在掌心里。
没有人能帮到她,她也不希望有人来帮助她。
她的倒影依然是那么小小的一团黑影,刚才的一切都像是艾拉在精神崩溃时所见的幻觉,显得那么虚幻且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