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60~雨夜
作者:Zcraft 更新时间:2020/7/15 3:40:12 字数:3258
菲蒂利还不困,她靠在香榭丽舍二十九号书房的酸枣木椅子里,用羽毛笔在稿纸上飞快的写着些什么。
她最近的思路还算不错,新的故事已经构建出了一个大致的雏形,艾拉为菲蒂利想写的题材贡献了不少有趣的资料。
她在桌面上放了一瓶干邑镇的白兰地,这是一种烈性的蒸馏酒。菲蒂利的酒量却并不算好,但她还是喜欢在写作的时候稍微喝一些。在醉酒的状态下,渴血的症状会稍微减弱一些,变得不再那么痛苦。
在最近几天里,她变得十分放松。不用在费劲心机的隐瞒身份,隔壁的屋子里至少有一大半人知道她是秽血种,但却没人会在意这一点。
菲蒂利每天可以去那里蹭饭,回到家中绘画或者进行创作。偶尔在他们面前卸下已经成为习惯的混淆咒,用已经陌生的本来样子待在房间里发呆。摆弄那些老旧的毛绒玩偶,即使那只小熊的尾巴已经秃了一块。
这样想来,即使圣物被夺走也不要紧了,也许艾拉有办法延缓自己身上的诅咒,让她活过一段并不漫长但却平稳的时光。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就像她是个平凡的人类女性,上一次拥有这种感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
如果没有狩猎者在追杀自己就好了,如果自己当时带着尼尔斯一起逃走就好了。
想到这里,菲蒂利不禁自嘲似得笑了一声。那种生活是过于奢侈的妄想,不是她这种人能够拥有的。
想到这里,菲蒂利的思路忽然有些乱了,她怔怔的看了一眼白色的稿纸。上面多了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墨点,那些支离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句子堆叠在一起,像是五六只挤在一起的黑色蜘蛛。
她放下羽毛笔,把那张稿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好状态到此为止,今天不适合再继续写下去了。
菲蒂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琥珀色的酒浆在多边的玻璃杯里,在煤气灯的光芒下搅动着斑驳的光点。
菲蒂利举杯仰头,手却僵住了。
她透过酒液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起先菲蒂利以为那是杯子上的污渍或者酒中混入了杂质。但当酒液慢慢下落,玻璃杯再次变得透亮时,她确定了自己的房间内还有另一个人。
菲蒂利一点点放下杯子,尽量不刺激到对方。
“我记得你的气味……你就是那个曾经两次想要杀死我的人,对吧维多利亚·米卢瑟尔小姐?”
——
一个身披黑色兜帽长袍的纤细人影出现在书房的角落里,透过那件油腻沾满污渍的袍缝,菲蒂利能看见几截被铆钉箍在一起的金属管,那里还残留着一些铁与火焰的味道。
她的瞳孔缩小了一些,虽然不认识这种枪械,但她也不愿意在这种距离上硬吃一发。
那天晚上她也在场,袭击者毫无疑问的被魔法击中了,那的确应该是致命伤。被那柄蕴含诅咒力量的长矛贯穿,即使是身为高阶秽血的菲蒂利也需要一定的恢复时间。
按照常理,维多利亚应该已经死了才对。但不论如何,对方都依然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并出现在了自己的书房内。
按照菲蒂利原本的预计,维多利亚多半会和前两次一样,默不作声的拔枪,然后打烂她的脑袋。
但维多利亚却掀开了自己的兜帽,有些犹豫的坐在与她相对的沙发上。
这位长相比实际年龄还要幼小的少女,看上去有些不太正常。并不像她之前在香榭丽舍三十号所见的安静的女仆,她的两颊明显瘪了一些,有着明显的黑眼圈,但双眼却燃烧着某种奇异的色彩显得精神亢奋,那多半是药物或者别的什么未知原因所导致的。
在摘下兜帽之后,她反而变得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就像是连维多利亚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采取这种不符合逻辑的行动。
菲蒂利的眼皮跳了跳,她暗暗计算着时间,想着住在隔壁的那些巫师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里的异常。也许她应该想办法弄出一些信号,见鬼,他们之前为什么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在执行者遍布巴黎的时间里,大部分阴影中的势力理应都蛰伏起来停止活动。谁也没有料到会有人在执行者的眼皮子底下潜入这里,甚至开启战端。
冷汗从菲蒂利的额头上滴落下来,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展露出秽血种的真身,首先那会把血气暴露给隐藏在暗处的狩猎者。另一方面,战斗制造的动静也会吸引执行者的注意力,到那种时候,她的立场就会变得非常尴尬。
菲蒂利现在只期盼着能稳定维多利亚的精神借此拖延时间,让隔壁的巫师们注意到异样,或许他们有办法无声无息的解决这次事态。
此时那个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少女让她觉得十分危险,就像是一头对猎物产生好奇的野兽。
对,没错,是危险。
菲蒂利产生了某种危机感,维多利亚好像变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竟然让她明确感受到了不可忽略的危险。
“我可以问一下吗……你为什么那么想杀了我?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仇恨吧?”
菲蒂利鼓起一点勇气问出了这个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她吞了口唾沫,压抑着自己狂跳的心脏。
维多利亚抬起头,死死的盯住她。那种抛开了其他一切的专注,菲蒂利也在其他人的眼中见过,但那显然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也不该出现在两个死敌之间。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哭?”
菲蒂利先是一愣,她花了不少功夫,才回忆起来对方指的是上一次战斗的最后。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算怎么回事,是我在问你吧?
但她显然不可能把这句话给说出来。
“那个……嗯,也许只是不想死吧?”
菲蒂利试探着回答道并尽量用着心平气和的语气,她不想在任何地方刺激到眼前的少女。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但很淡。”
维多利亚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话,问着一些问题,但并不期待回答。
在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变得沉默起来,菲蒂利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窗外不知在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夏天的最后一丝燥热也在雨中被刷洗殆尽,现在确实已经是深秋了。
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在雨中落下棕色的干枯叶子,它们一层层的堆积在地面上,又被雨水浸湿。雨点落在石头路面和落叶上,也打在两侧建筑的雨檐和玻璃窗口上。
这种规律性的,略显嘈杂的声音带来的确实另一种安静。
她们是两个在图书室内相对而坐的死敌,这副奇异的光景像极了某个拜访朋友却赶上大雨的友人,又或者是咖啡馆内相对而坐的两个陌生人,只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距离很近却又相隔很远。
这种气氛并没有维持很久,对于各自思考着什么的人来说,气氛是最容易被忽略或巧妙利用的东西。
菲蒂利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
“那个……维多利亚小姐,你要喝点什么吗?”
对方静静的坐在沙发里,低垂着头,就像是睡着了。
菲蒂利挪动着脚步,她打算借着泡咖啡的时间溜走,有多远就逃多远。
在快要走到门口,背对维多利亚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颈部的汗毛立了起来。这是什么十分锐利的东西正点在她的后颈,她微微侧过眼睛,在玻璃的反光上看见了一柄亮银色的刺剑。
“不许走。”
后颈传来微微的刺痛,一粒如同玛瑙或者石榴般的血珠渗了出来,落在刺剑的剑锋上。窒息感从伤口处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生长出来,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太蠢了……怎么能背对着她?
菲蒂利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气氛凝重的像是要滴出水来,力量在伤口处不断流失,她几乎觉得自己的身体要麻痹了。而维多利亚也没有了更多的动作,像是忘记了自己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
而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突兀的在楼道上响了起来,它是如此的突兀且不自然。
硬要接着比喻的话,就像是之前两个陌生人停留在咖啡馆时,大厅里忽然闯进一个非要给他们表演节目的吉卜赛艺人。
闯进“咖啡馆”的是一个被淋成落汤鸡的男人,他那头平时打理得还算不错的金发软软的贴在头皮上,黑色的双排扣礼服已经湿透了,每一脚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泥泞鞋印。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彻底压垮了海德最后一点耐心。他被关在屋子外面,叫不开门,没带钥匙和现金,更不用带什么雨伞。
于是打算到邻居那里碰一碰运气的海德正好赶上了眼前的一幕,他毫不犹豫的对那个持剑的陌生人使用了精神鞭挞,这种纯精神力咒语并不会太引人注目,或许能够避开执行者的视线。
菲蒂利身体一软,从压力中解放出来,差点趴在地上。而维多利亚的身体上亮起了些许蓝色水纹,这种力量让她迅速从眩晕中挣脱,从怀中掏出一只比手臂还长的多管机械!
这一幕让海德的头皮发麻,他毫不犹豫的在身体前制造了几面光盾,一把将菲蒂利拖向自己身后并蹲伏下来,将身体完全遮蔽在光幕之后。
巨大的轰鸣连成一线,火光和金属暴雨让脆弱的光幕变得摇摇欲坠乃至纷纷破裂,海德不计魔力损耗迅速填补着身前的空缺。
在一阵烟雾与火舌中,维多利亚已经撞碎了二楼的窗户,跳入雨夜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