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1464章 怜者(一)
“魔法师这种存在,总是会毁灭于自己的无知与傲慢,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吗?”亚尔曼道。
“胡说八道,你……”
道格拉斯正想说什么,突然一道轰然巨响传来,让整座起源之塔似乎都震颤了几下。
他下意识连通三大核心,感知向着那巨响传来的方位探去。
两秒过后,道格拉斯呆在原地……
“怎么可能?”
感知当中,震荡的源头正是星海。
不对,应该说是星海的最中心,那片近千年以来,从未被外人所踏足的禁区。
甚至就连道格拉斯都对里面知之甚少,对于他这个轮值塔主来说,那里都是非必要情况不能涉足的特殊区域。
而现在,那里却被攻破了。
被……一堆魔偶?
不对,那对魔偶身上,有不属于它们的力量。
那是……
“爱神!”
道格拉斯咬牙:“还是爱神!祂竟然真的……”
“明白我这句话的含义了吗?”
亚尔曼淡然道:“你们什么时候觉得,祂的权柄,只能对人类起效了?”
“什么意思?”
“是心啊。”
亚尔曼指着自己胸口:“凡是有心之物,就会存在被祂侵入的可能,至于是否是人类,是否是活物,那都一点不重要。”
“所以那些魔偶……”
“你们傲慢于自己‘造物’的力量,却无知地去揣测神灵真正的伟力。绝对不可能?在神灵面前,没有什么不可能。”
“你果然还是成为爱神走狗了吗?亚尔曼!”
以道格拉斯的涵养,这种时候也终于忍受不住,在那种宛若被戏弄的屈辱和愤怒之中,他不顾自己的伤势,悍然发动攻击。
庞然的魔力流动,可怕的魔法顷刻成型,以一种几乎不计周围损伤的方式,砸向亚尔曼。
那是足以将一座城市夷为平地的一击。
十三种元素被道格拉斯以超强的控制力融为一道复杂的阵列。
就算是老牌的戴冠者在这一击面前,都必须要暂避锋芒。
但……
亚尔曼只是伸手,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那绚烂的魔法光辉便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魔力乱流四散而开。
“你的心乱了,道格拉斯阁下。”
亚尔曼淡然道:“刚才的你,可不会使用这种粗糙还浪费魔力的攻击。”
“你……”
道格拉斯佝偻的身子如同猎豹紧绷,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舍弃魔法,用自己的爪,自己的呀,给予这个卑劣的叛徒拼死一击。
可他还是放弃了。
他的魔法不是对方的对手,现如今三大核心的重点也在抵挡邪神入侵,不能给予他太多加持。
至于肉身……
他这具腐朽苍老的身体,也肯定肉搏不过面前这个只是两鬓斑白的男人。
“真的……不行了吗?”
道格拉斯渐渐软倒在地,颓丧地喃喃:“辛苦这么久,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吗?”
明明,全塔上下都在努力奋战了。
明明,他那个老友,都要拼上自己的性命了。
可……
“所有,我才说你们可悲,人类面对神祇,又怎么可能……”
亚尔曼忽然皱眉。
像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涌上脑海,他用力摇了摇头。
然后……嘴角勾勒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喂,道格拉斯,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亚尔曼蹲下身,注视着道格拉斯的眼睛:
“你觉得,你们的敌人,是谁?”
“敌人?不是邪神吗?邪神、邪信徒、那些秽物,还有……你!”道格拉斯咬着牙,一字一句。
“噗……哈哈哈哈!”
明明是十分严肃的答案,亚尔曼却突然大笑起来。
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来回打滚,姿态十分不雅,也完全没有刚才的淡然与风度,看起来……就像是个疯子。
“可悲!太可悲!你们这些人啊……到现在竟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吗?”
“你什么意思?”
道格拉斯一脸茫然,他不理解这个人的姿态,为什么跟刚才,截然不同。
“字面上的意思。”
亚尔曼停止大笑,表情却依旧嘲弄:
“再提醒你一下吧,上面那三位的目标,是魔神残躯,刚才那一位的目标,也是魔神残躯,懂吗?祂们的目标都不是起源之塔,可为什么现在起源之塔,要濒临毁灭了呢?”
“……”
道格拉斯瞳孔骤缩。
他的理智告诉他决不能随便听敌人的胡言乱语,可是下意识的,他的思维还是循着这条路线,游走下去。
对啊,说到底,起源之塔为什么会走到现如今的局面呢?
邪神?
邪信徒?
亚尔曼?
不,都不对。
邪神在世界之外,触角难伸。
邪信徒则终究只是阴沟里的老鼠,芥藓之疾。
至于亚尔曼……他很早就被发现勾结邪神的身份了,是的,很早。
早到现在想来,他被发现勾结邪神这件事,都显得有些轻松和突兀了。
起源之塔矗立近千年,有着难以想象的资源和底蕴,迄今为止的所有危机都被其一一度过,可为什么唯有这次……
他总有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甚至全塔上下都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如同蛛网中的猎物一般,越来越感到窒息?
“呼……”
道格拉斯抓着胸口,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在他刚刚成为起源之塔轮值塔主的时候,他就感觉在自己身边,在起源之塔的高层,藏着某道可怕的阴影。
那道阴影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他……难以呼吸。
他本以为随着自己的调查,以及后面霍谷的魔法,那道阴影会逐渐浮出水面。
可到这一步他却发觉……自己似乎只是溺入更深的水底而已。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道格拉斯尽力摆脱那种恐怖的感觉,下意识想要询问。
可刚要伸手,就发现不远处的亚尔曼,再次微微皱起了眉。
“说清楚?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只是在无谓的挣扎而已。”
亚尔曼拍打着自己的衣袖,似乎在疑惑,自己的长袍,什么时候沾染上的尘埃。
“你……”
道格拉斯张嘴,可是接下来的话,却猛然卡在了喉咙里。
一道身影,在亚尔曼身边浮现。
那是个小女孩。
或者说,小女孩模样的魔偶。
浑身没有任何可怕的气息,可是出现的瞬间,便让道格拉斯灵魂都感到冰冷。
“东西已经拿到手了。”
魔偶开口,声音生涩,没有任何语气波动,给人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
“可以着手准备下一步了。”
“恭喜吾主。”
亚尔曼欣喜俯身:“您最终还是成为了真正的胜利者。”
“要留给汝叙旧的时间吗?”
祂瞥了眼道格拉斯。
“不用,叙旧时间已经结束了。”
“也是,反正都不过是食粮而已。”
魔偶消失。
亚尔曼直起身,冷冷地看向道格拉斯:“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接下来,你将见识到真正的地狱。不过,对于我等来说,那自然是天国。”
亚尔曼也跟随着魔偶,准备离开。
只是在离开的最后一刻,他却又莫名回头。
嘴唇蠕动。
没有声音。
但道格拉斯却读出了他的意思:
“你们很可怜。”
“我也是。”
“我们……都不过只是一群,努力挣扎的可怜之人而已。”
言罢,没给应该反应的机会,他便彻底消失不见。
只剩下道格拉斯在原地,努力思考现在的所有信息。
“真正的敌人……可怜之人……亚尔曼到底在说什么?”
忽然,他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在他的脑中浮现。
“该不会,那个真正的‘内鬼’,其实是……”
……
……
“沐恩坎贝尔!沐恩坎贝尔!”
霍谷的怒吼,惊醒仍在沉思中的沐恩:
“快去帮道格拉斯那个老混账!爱神……你一直让我们警惕的爱神,还是得手了!”
“……我知道。”
沐恩飞快应答一句,还在思考。
他看到了。
全都看到了。
星海,垃圾场,魔偶。
答案揭晓,爱神再次坐收渔翁之利之利,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他,乃至起源之塔的众人对其的戒备,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位邪神之耻,的确又在另一个让人想不到的层面,吓所有人一跳。
但是……
沐恩都来不及后悔当初为什么会因为心软,没有顺手将那些魔偶清除掉,因为笼罩在整座起源之塔上的乌云,也一直压在他的心底。
那道阴影,仍旧没有现出真容。
他不可能是爱神。
因为道格拉斯不是内鬼,霍谷不是内鬼,起源之塔除了亚尔曼之外的所有高层,都不是内鬼。
而没有内鬼,爱神连当阴影的资格都没有。
可从亚尔曼暴露勾结邪神的事……甚至更早开始,那道阴影却又的的确确在影响这座塔。
在暗处,一点点,将这座塔,推入深渊。
他到底是谁?
那个让道格拉斯胆寒,让霍谷拼尽一切都找不出来的阴影,到底是谁?
“不要相信塔主……”
“不要相信塔主……”
“那个看起来疯掉的亚尔曼,肯定想要告诉我什么。”
“可是……现在所有的塔主,都已经表露身份了,是好人是狼,昭然若揭。”
“还有哪位塔主,是自己……”
等等。
猛地,灵光闪过,沐恩的脑子里,浮现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那个想法极为离谱,却如同一道线,迅速将一切串联在一起。
“不会吧……”
沐恩喃喃,顾不得太多,就猛然转身看向霍谷。
“霍谷阁下,请问当初道格拉斯的办公室爆炸后,新的塔主办公室,在哪里?”
“塔主办公室?那场爆炸之后,整个星海都封锁了,所以新的办公室在三十三层……”
“谢谢。”
通过对于这个“真实”梦境的感知,沐恩瞬间便找到现实中那个办公室的位置,随即不再犹豫,直接抬手……
“等等!”
霍谷叫住他:“你要去哪儿?这种时候……”
“我要去……”
沐恩顿了顿,沉声道:“真正的……大BOSS那里。”
“什么?”
来不及解释,沐恩一掌,拍在自己额头。
他再次醒来。
看着已经变得熟悉的天花板,沐恩甚至都没有给自己太多用来清醒的时间,也顾不上纷乱如麻的内心,直接迅速起身,循着记忆中的方位掠去。
很快,他便来到那间办公室的房门前。
房门很普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或是魔法。
道格拉斯的临时办公室充满着和他气质很相符的朴素风格。
但就是这样一扇普通的门,却让沐恩一时踌躇不前。
“再来理一下吧。”
他喃喃自语:
“首先,不要相信塔主……这是我那便宜师兄,在初次遇到我时,所说的话。”
“鉴于他那时疯疯癫癫,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因此既可以将其认为是某种疯言疯语,也可以认为……是某种迫不得已的提醒。”
“一直以来,我以为这塔主指的是道格拉斯,亦或是他自己,毕竟疯掉的人,做一些矛盾的事也不奇怪。”
“可在刚刚,随着那些事一件一件的发生,我才意识到……他所说的此塔主,可能非彼塔主。”
自己认为的那些塔主。
不管是佩莱丝小姐,还是道格拉斯、亚尔曼,他们的确都是塔主,可是在他们的“塔主”称谓面前,一直都有一个前缀。
——轮值。
是的,他们是轮值塔主,是在某个时间段,被推举出来的塔主。
他们不是那个“真正的”、“唯一的”、“绝对的”塔主。
而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以“塔主”之名,屹立于起源之塔的塔顶,甚至屹立于整个魔法界的顶峰……从千年之前那个时间点开始,就只有一个。
那便是……
沐恩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推开房门。
哗啦。
有风瞬间从对面的窗户外涌进来,将不知从何而来的鲜花花瓣,吹得漫天飞舞。
而透过那些花瓣,沐恩看见,在那窗前,苍白发丝随风乱舞,一道娇小的身影飘然而立,正悠然地俯瞰窗外那可怕的景象。
草莓睡衣可爱又俏皮。
却极为暴力地与那地狱般的场景,融为一体。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闯入,那娇小的身影也终于转身,赤红的眸子微眯,从粉唇间吐出草莓味的香甜棒棒糖。
“哦呀,我可爱的弟子,怎么这么着急急忙忙的?”
她娇笑道:“老师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