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1457章 梦的目的
“是啊,一切……本可以避免。”
霍谷颓然地低下头。
这个故事,这场梦境,他已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曾经的他,以自身的视角经历这一切,很多东西都无法理解。
直到这个梦境,让他感受到艾拉格所感受过的那些痛楚,他才知道自己竟然做错了那么多。
本来一切都可以避免的。
如果他不是那般去逼迫艾拉格,如果他能够早点察觉到艾拉格内心的痛苦,如果他能够早点意识到他的变化……
他曾有很多机会挽回,可却被他亲手错过。
“甚至就连最后,我都还有让一切回归正轨的能力,可在那个时候,我竟然还会有那般侥幸的想法,觉得艾拉格只要能够发泄心中的苦闷,就能够重新回到以前……”
霍谷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
“我亲手帮他掩盖了罪孽,也让这个故事,朝着再也无法挽回的方向狂奔。”
是的。
在起源之塔内部,突然死掉数位魔法师,怎么可能不引起震荡?
是霍谷,动用自己的力量,将一切都彻底掩盖。
那之后。
艾拉格还是那个好学生。
他还是那个好老师。
只是在这看似完美的画面之下,无人知晓,他最心爱的学生那颗心,早已经换成了一颗腐烂的头颅。
直到在那场沐圣仪式当中,被沐恩所斩杀。
“其实我不怪你,沐恩坎贝尔。”
霍谷惨然一笑道:“虽然在刚知道这件事时,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但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话应该早点说的。”
沐恩扯了扯嘴角。
要不然自己之前来的时候,也就不会那么提心吊胆了。
不过……
沐恩垂眸,伸出手,摩挲着课桌上,那被戒尺不断敲打,留下的痕迹。
霍谷看似脾气暴躁,看似严厉,可是他手中的戒尺,终究还是落在桌上多,落在艾拉格身上少。
他的教育方式也或许的确有问题,艾拉格在与其心智不匹配的压力下,在对于他来说不公平的外部环境之下,逐渐心生埋怨。
以至于他的内心,变得有机可乘。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核心关键。
这样的烦恼,哪个青春期的小屁孩没有经历过?总是觉得自己所有的就是不好的,总是觉得没人了解自己的想法,总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对自己不友好。
可如果这样就会导致难以挽回的灾厄,那这世界上所有的青春期中二病公主少爷大小姐,早就该死绝了。
因此这个悲剧的真正原因……
“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沐恩抬头,看着霍谷道:“这件事的确是一场可以避免的悲剧,但前提是……没有外力干扰。”
是的,究其原因,不在霍谷,也不在艾拉格。
而是在……爱神!
“很明显,这是一场局,一场专门针对艾拉格的局!”
沐恩一字一句,道。
太巧合了。
这或许看起来是一个无知少年被坏女人欺骗的故事,可如果仔细拆分这个故事,就会发现极多的疑点。
在艾拉格最烦闷时刻刚刚好出现的少女,那美好到仿佛带着什么滤镜的故事,那将情绪托举到高潮的舞会,以及那在最高点跌入谷底的绝望。
一切都……恰到好处。
如果把这件事当做一个单纯的故事,那么乍看之下每一步都合乎常理,爱神也不过是趁机捡漏的卑鄙小人……不对,小神而已。
可这不是什么书本上的故事。
这是现实。
在现实当中,如果有某件很复杂的事,过程发展看起来却合理到了极点,那么你就必须要提高警惕了。
因为现实从来不会那么合理。
这不是机器,它的每个齿轮,都不一定会完美地卡在它应有的位置。
“那个名叫薇斯卡的少女,那条机缘巧合之下落到艾拉格手中的项链,以及后续的发展,大概率都是被设计好的。”
“我甚至怀疑那个薇斯卡以及她的未婚夫们,加上那个外号凶虎的家伙,他们其实早就已经被爱神腐蚀了。”
“爱神布下的大网早已经囊括了起源之塔,做出这些布置,对于祂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这是一场围猎,一场精心布置的渗透与围猎,而目标,就是艾拉格!”
“祂堂堂神祇,有心算无心,再加上艾拉格本身就有破绽,落到最后的结局,虽然很让人可惜,但却也难以避免。”
“霍谷阁下,这不是艾拉格的梦境,这是你的梦境!”
“你只是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进行着无意义的不断自责而已!”
沐恩已经感受到了。
这场梦,在不断重复。
虽然外界的时间并没有流逝多少。
可霍谷已经把自己困在这里,经历那些痛苦一遍又一遍。
沐恩以艾拉格的视角,经历了那一切。
可那些痛苦……都来自霍谷自身。
“霍谷阁下,请您醒来吧。”
沐恩认真说道:“这场悲剧,不应该再延续了。”
霍谷若不醒,这场梦,就不会结束。
“……”
霍谷没有回答,只是佝偻的身躯,微微颤动。
他忽然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忽然阳光明媚,一个少年,奔跑在草地之上。
霍谷注视着,浑浊的眼眸迷离。
“不,你说错了。”
“嗯?”
沐恩皱眉。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的确,这可能是爱神所布的局,但是作为老师,作为监护人,自己的学生变成这个样子,我又怎么可能随意把一切罪责甩给邪神,然后就置身之外呢?”
霍谷抓着胸口,手背青筋蹦跳:“结束,不,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
“可是这一切,几乎无法避免,这不是谁的错,还是我刚才那句话,爱神想要针对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某个世界宠儿、天命之子都差点中招,艾拉格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区区幻术学派的天才而已。
他甚至都算不上一个挂壁。
“霍谷阁下,请您……”
沐恩还想再劝。
可是……
“够了!”
笃!
秘银的手杖出现在霍谷手杖,用力在地面一杵,无形的波澜扩散而来,沐恩感觉自己瞬间,便无法动弹。
“跟天分无关,跟实力无关,与艾拉格无关,只跟我有关。”
“说到底……还是我不合格!”
“我要去弥补!”
“所以这一切,都不会如此轻易地结束!”
“阻拦者——死!!”
伴随着怒吼。
顷刻间,难以形容的杂音,出现在沐恩的脑海中。
那似乎是某种呢喃,亦或是某种呓语。
让沐恩的精神,针扎一般的刺痛。
死亡预感,开始疯狂预警。
而在沐恩面前,这个刚刚还沉浸在无尽悲伤与痛苦中的老人,此刻已经变得无比狰狞。
他面容扭曲,皱纹深邃,就像是一棵活过来的老树,张牙舞爪地挥动自己的枝蔓。
鲜血自那漆黑的瞳中流淌,裂纹浮现于干瘪的血肉之上,无数蠕虫从裂纹中爬出,掉落在地,又仿佛被沐恩所吸引,开始一点点地向着沐恩蠕动而来。
周围的环境开始改变,课桌畸变成扭曲的血肉怪物,地面不知何时也覆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黏膜……黏膜撕扯开,一张张痛苦的面孔出现,凄惨地哀嚎。
“好痛……好痛……”
“来陪我吧……你也一起来陪我吧。”
被剥掉皮肤,只剩下鲜红血肉的手臂从那面孔之间探出,抓住沐恩的脚踝,拖拽着他,意图让他也成为那无数哀嚎面孔的一员。
沐恩呼吸一滞。
熟悉的场景。
毫无疑问,这都是污染。
可怕到极致的污染。
这整片空间,似乎都已经成为了邪神力量影响下的污秽巢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畸变到了极致,甚至就连沐恩,都无法承受其影响。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那来自精神的刺痛,也在逐步变得强烈。
已经彻底变成怪物的霍谷,就站在那里,咧嘴讥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似乎想要看着他……就这样在绝望中痛苦挣扎。
是的,必须要挣扎。
此刻霍谷所展现出来的堕落姿态比想象中的更为可怖,如果不及时挣扎,一但精神被彻底腐蚀,就算是沐恩,也只能化作邪神的养料。
精神空间里的漆黑之日,已经蓄势待发,只需要沐恩意识微动,那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就能冲破桎梏,与霍谷拼命。
而此刻的死亡预感……也已经危机到了极致,似乎离那真正的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但……
沐恩还是未动。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污染一点点吞噬自己,却全然不在乎一般,平静地与霍谷对视。
“何必再继续这种恐吓小孩子的游戏呢?”
不知过了多久,沐恩才一声叹息:
“霍谷阁下,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勾结邪神,对吧。”
污染还在继续,要将沐恩彻底吞没……
“别装了,你的幻术的确很厉害,但别忘了,现在我也可以获取这个梦境的部分力量。”
“……”
又是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画面忽然一变,所有污秽就这样在沐恩眼前瞬间消散。
他重新回到那座教室。
回到了那张课桌之后。
而霍谷站在讲台之上,身姿佝偻,老态龙钟。
“咳咳,我以为你是来替塔里清除叛徒的。”霍谷意外地看向沐恩。
“本来是的,来这里之前,我都已经做好了拼命的打算。毕竟你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背叛了整座起源之塔,或许只有打败你,才能挽救危机的局势。”
沐恩摇了摇头,道:“可是这一路走来,随着疑点越来越多,我的想法也开始有了动摇。”
“仅是如此,你就敢赌了?”霍谷冷笑:“这就是莽夫的做派?”
“有些东西,我不敢赌。但有些东西,我还是敢赌一赌的。”
沐恩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戒尺:“就比如,你到底有多爱艾拉格呢?只是把他当做某种愧疚的源头,还是说……”
这种时候,其实还有一种非常糟糕的可能。
那就是霍谷为了向爱神复仇,向其他邪神借了力量。
以霍谷现在的怨恨,这很合理。
在那个故事尚未结束的时候,沐恩一度都是如此猜测的。
这畸形的梦境,简直就是完美的恶意滋生器,完美的心智扭曲器。
甚至不需要邪神怎么操作,他自己都能立马想出十几种蛊惑霍谷的方法。
直到他见到了霍谷本人。
那位执着地在梦境里不断重复着这份痛苦的幻术学派之主,那位行事看起来已经很难理解的大魔法师,他在黑板前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沐恩却没有在他的眼中看见任何的癫狂。
只有悲伤……与眷恋。
就像是一个,失去一切的普通老头,注视着空荡荡的院坝,用自己已经不太灵光的脑子,努力回忆着过去。
这个时候,沐恩才恍然反应过来。
或许霍谷一直重复这个梦境的最根本原因,并不是为了要做点什么,只是……
想要再多看看那个孩子一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