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1392章 心魇
那张本该无比熟悉的俏脸，此刻已经看不见任何五官，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空洞。
而在那空洞当中，有某种难以言说之物，正在不断蠕动、扭曲。
噪杂的低语在沐恩看去的一瞬间便已经在他脑海中回荡，带着恶意的可怖视线从黑暗中窥探而来，沐恩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当即感觉一阵脸部刺痛。
抚摸脸庞，惊觉他自己脸部的部分血肉竟在这短时间内就脱离了自身，开始扭曲畸变。
沐恩拿出镜子，看见自己小半张脸血肉花瓣盛开，又在转眼间变成张牙舞爪的恶心腕触，腕触上张开眼，微微弯曲，竟是狞笑着与他对视。
“污染？什么时候？”
沐恩一把将那块血肉撕扯下来，黑焰直接升腾而起，焚烧己身，将这在不知何时附着的污染尽数清除。
可纵使他早已经对这幅景象有所免疫，纵使区区的污染早已经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是这一刻，恐惧还是如同地面倒涌的泉水，疯狂地填充他的内心。
无法形容的扭曲和畸变，这无疑是受到邪神污染的迹象。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邪神接触过。
刚才，他不是还在跟那个黑袍人打架不是吗？当时那个黑袍人身上可没有任何邪神气息。
而且……
沐恩退后两步，与此刻的“爱丽儿”拉开距离。
这个“爱丽儿”整张脸都已经消失了，被什么东西吞吃一空，可她却仿佛还能看见，还能听见那般，朝着沐恩这边微微侧头。
“怎么了吗？”
沐恩似乎能够听到她发出这样的疑问。
“你不是爱丽儿？爱丽儿被掉包了？”
沐恩做出戒备姿态，双手握住伊丽莎白，双刀带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冷静不少：“真正的爱丽儿在哪里？你又是什么妖魔鬼怪？邪信徒？”
“？”
“爱丽儿”歪着头，似乎不理解沐恩在说什么。
甚至她还主动向着沐恩靠近，伸出小手，极为熟稔地就想要抓着沐恩……就像是平日里经常所做的那样。
“说话！”
沐恩低喝：“虽然你没有嘴，但我想你应该能够用其他方法回答我的问题！”
“……”
“爱丽儿”还是不语。
她当然不语，因为她没有五官，而且此刻脸上的那片空洞还在明显扩大，里面那团扭曲之物的轮廓，也越发清晰。
但是这样的“爱丽儿”，却清晰地表达出生气的情绪……
不是怪物被发现真容时那种恼羞成怒的生气。
而是……普通的少女被自己爱人所冤枉之后，那种饱含委屈的生气！
“不会吧……”
冷汗，当即就从沐恩的额头渗出。
相较于被邪信徒突然袭击，另一种可怕的想法，不受控制的，浮现于他的脑海。
如果……爱丽儿没有被掉包呢？
如果眼前的……就是真正的爱丽儿呢？
如果她现在的姿态……是因为已经被污染了，却浑然不自知呢？
如果……某位邪神，已经彻彻底底地，占有她了呢？
“不……不可能！”
沐恩突然怒吼。
那种事，怎么可能呢？
爱丽儿又不是什么小鱼小虾！
她可是凤傲天，是天命主角，是被这个世界所宠幸的气运之子！
她身怀数种神眷，与邪信徒的战斗经验也不匮乏，对于邪神污染的抗性自然也是极高。
迄今为止，也只有爱神通过她内心的破绽，短时间内趁虚而入。
可就算是那样，爱神也没能真正侵入她的灵魂！
……可她现在的姿态呢？
身体的畸变看起来已经无法逆转，灵魂的空洞更是让人望而心惊。
毫无疑问，这已经是被邪神彻底污染侵蚀的模样！
“不……这不对……这肯定不对！”
事到这种关头，沐恩还是无法相信。
因为，明明爱丽儿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这般模样了呢？
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个邪神能够做到这点，能够如此不讲道理的……
“有的。”
沐恩听到了谁的回答。
是镜中的自己。
仿佛脱离了他的桎梏，活了过来。
卑微，又惶恐地说道：
“这样的邪神，有的。”
“……”
寒意，自沐恩的脚底，自沐恩的灵魂深处迸发，又在转眼间蔓延整个身躯。
让他动弹不得。
他那刚刚才算登临这座大陆高处的实力，在此时此刻毫无作用，某种可怕的气息弥散，瞬间变夺走了他对于身体的全部控制力。
“%*&%……*&*”
某种尖锐地、难以形容地、疯狂撕扯精神的喃喃低语，回荡在他的脑海，几乎是瞬间便让的意识有些涣散，染上无法控制的扭曲念头。
熟悉。
这种呢喃，对于沐恩来说，非常熟悉。
他听过。
不是枯萎之王，不是寂静之月，不是丰饶之母、堕邪圣树乃至于群星之主。
而是……
沐恩的视线，无法控制地，再次向着“爱丽儿”脸庞之上的空洞投去。
在那深邃的黑暗当中，某种不详之物，终于停止了蠕动与扭曲，自那腐烂胎水一般的粘稠血泊当中，凝聚身形。
朦胧。
古老。
那道身形不再扭曲，但是在祂出现的瞬间，以祂为中心的世间万物，开始无序的扭曲与畸变。
不分活物与死物，不分大小与物种，残渣、岩石、岛屿……甚至是这星空，都在无尽的畸变中，崩坏成无法理解，无法琢磨，无法形容的姿态。
“你是……”
沐恩，如坠冰窖。
眼前的场面，让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回到了那一次往昔幻影当中的，惊鸿一瞥。
明明已经过去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明明他的实力已经有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进步。
可是此刻，他发现自己在祂面前，那份孱弱与渺小，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靠近，就会失去所有反抗之力。
“【▌▌▌▌……】”
在连黑暗本身都在扭曲畸变的诡异背景当中，那道身影，缓缓转头……看向沐恩。
魔神。
隔着无尽岁月与时光……竟是再次将视线投向他！
=
……
……
“发生什么了？”
星海。
黯淡的星光像是雨夜里将熄不熄的老旧马灯，摇摇晃晃。
几座岛屿乘着刚才大战的余波，飞快逃离，上面的魔法造物瑟瑟发抖，恨不得自己能够多长几条机械腿。
除此之外，毫无变化。
……不对，也不能说什么变化也没有。
至少战斗已经停止，通往那唯一门扉的道路，已经被彻底清理出来。
只是现在行走在那条道路上的是……
“结束了。”
分不清性别的声音，回荡在寂寥的星空，原本应该被大卸八块的黑袍人，此刻依旧高举那柄奇怪的长锏，向着彩色泡沫飘去，浑身却是毫发无伤。
之前所发生的那一切，仿佛只是幻梦一场。
“爱丽儿，沐恩，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古铜戒指中，佩莱丝焦急出声。
在他的视角中，刚才沐恩不知道跟谁交谈了两句，就突然冲出去，对着没人的地方一阵乱砍，然后就像是宕机一般，呆愣在原地，再没有任何动作。
而爱丽儿则是直接僵在那里，对于外界没有丝毫反应。
佩莱丝不管怎样通过灵魂之力去触动她，都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而没有爱丽儿这个戒指主人的允许，她的灵魂之力又根本无法外渗太多，对两人造成真正的影响。
“他们这是……”
佩莱丝突然意识到什么，勉强延伸出去的一点灵魂之力，不着痕迹地投向黑袍人。
这时，她才终于发现……
黑袍人手中的长锏，那第三层，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在悠然旋转。
这便是一切的原因。
“幻术！”佩莱丝咬牙切齿，对于自己的懈怠懊恼不已。
“……什么时候，你们有了我来不及使用第三种魔法的错觉？”
黑袍人越过沐恩，越过爱丽儿，声音虽说生涩难听，却掩不住那份小小的得意。
幻术学派。
心魇。
和普通构筑假象，迷惑心智的幻术不同，这个魔法的核心要义，在于勾起目标内心深处最真切、最无法摆脱的恐惧。
对于这个境界的敌人来说，普通的幻境很容易就会被找到破绽。
但是从内心深处所引发的恐惧却不同。
那是真实的。
对于目标来说，那是自身内心深处无法摆脱的梦魇，这个魔法的效果，只是将其引动出来而已。
可正是如此简单的效果，却让这一招，成为幻术学派最臭名昭著的魔法之一。
幻术学派的名声那么差，除了他们总喜欢伪装成其他学派的人去搞事之外，这种杀伤力不大，侮辱性却很强的魔法，也是原因之一。
不管怎么样，效果很好。
现在应该没人……
“可恶……你们这些家伙，竟然如此卑鄙……”
黑袍人悚然一惊，握紧手中长锏，猛然回头。
难道说，那个女人竟然能够从心魇当中……
“竟、竟然用这么下贱的手段抢走慕思小姐……”
爱丽儿闭着眼，面色痛苦扭曲。
“不要啊……慕思小姐，我的慕思小姐……你们连她也要抢走吗？”
“不——慕思小姐！！”
仿佛有某种莫名的悲壮BGM响起，她忽然趴在地上，捶地高呼：
“不行……不要抢走慕思小姐……不……至少不要当着我的面做那种事……可恶啊，那种地方，明明我都还没有碰过！”
“慕思小姐！！！”
“不——”
“……”
看着爱丽儿这般姿态，黑袍人不禁陷入沉思。
这家伙，最害怕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好想看看。
……不对，现在可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黑袍人恍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竟是差点也被影响到了。
他赶紧收敛心神，甩开背后的爱丽儿，来到那彩色的泡沫之前。
泡沫闪烁，迷幻易碎。
但是后面的那扇门扉，却是如此真实。
近在咫尺。
“终于可以……帮到您了。”
黑袍人缓缓伸出那只苍白至极的手：
“也不枉费我，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回归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