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1239章 盛怒（终）
“少废话，快点。”哈姆雷恩催促。
天地，再次倾倒。
无边无际的大地，带着汹涌翻滚的迷雾，以及污秽迸溅的破碎之海，向着哈姆雷恩坠去。
她远比那轮漆黑之日渺小，因此如果就此对撞的话，结果自然也不会和那轮漆黑之日有丝毫的差别。
甚至她可没有那种时间倒流的能力。
见此，爱神越发兴奋，主菜和副菜，无论按照什么顺序，祂都不会有丝毫的介意……
“唉，若不是为了我可爱的弟子，谁愿意来给你做这种苦差事？”
老人尸骸的锚定范围之外，梅拉银齿一咬，将小嘴里剩下的棒棒糖彻底嚼碎。
接着……双手张开。
“锚定。”
无形的轮廓，瞬间蔓延，范围大得可怕，转眼间竟是将老人尸骸的锚定范围，也一同囊括其中。
“【等等……】”
爱神终于意识到什么，所有的眼瞳都在颤动。
可已经晚了。
“谢谢。”
哈姆雷恩轻声说道，这简单两个字，却是让远方的梅拉突然愣了一下。
不过哈姆雷恩自己却没有在意，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接着伸出一根手指……看起来，她似乎是要用那一根手指，撑起坠落的大地。
……这当然不可能，只是当她抬手的同时，难以想象的庞大魔力，便瞬间汇聚，刹那间整片空间都在扭曲，那魔力极具凝结带来的波动，直接夺去了整个世界的色彩。
只剩下黑白二色。
“【不——汝是龙，怎么会这种魔法？】”
蠕行的怪物疯狂后退，似乎想要逃离，那无数只眼瞳之上，也浮现了清晰的惊恐之色。
然而一切都无法改变。
哈姆雷恩指尖，轻轻拨动。
就像是在维持这个世界存在的无数根支撑中，将某根“丝线”，强行挑断。
于是……
“万物——归虚。”
伴随着她冷漠的声线，某种无法想象的可怕规则，在这锚定的范围内，开始运转。
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
黑点非常不起眼，也不会给人任何可怕的感觉，可仅仅只是几个呼吸之后，黑点便迅速扩大。
迷雾、秽物、蠕行的怪物、干枯的尸骸、坠落的大地……甚至包括空间本身，这世间万物似乎都在向着黑点崩塌，一切有形之物，都在被迅速地转化为无形之物。
这是比毁灭虹光，大地坠落，可怕无数的灾难，整个世界都仿佛要在这漆黑之中彻底终结，就连那伴随猩红雷霆短暂闪烁的光明，都无法逃脱这虚无的吞噬。
“【这不对！】”
爱神疯狂地想要逃离，可怪物那庞大的身躯，既是祂的力量来源，也是祂的累赘。
祂果断的舍弃这幅肉身，畸形的肉瘤从怪物之中冲出，可来没来得及飞出太远，便已经被那纯粹的虚无锁定，被拖拽着，吞入其中……
“【不——】”
肉瘤上竟是直接长出口器，长出扭曲的肢体，肢体不甘地深插入地面，在地上犁出深沟，却改写不了祂的命运。
爱神不理解，为何到最后还是失败，明明……明明祂都那么努力了。
这不符合常理！
……但不管怎样，到最后，祂还是只能发出那悲愤的怒吼：
“【沐恩坎贝尔……吾懂了……这一切都是汝的错……吾绝对不会饶恕你……绝对！！！】”
“……”
……
片刻后，世界归于宁静。
当那锚定界限解除，吞噬万物的虚点消失，哈姆雷恩所在的这片区域，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大地、迷雾、破碎之海……以她为中心，广袤的区域彻底消失不见，世界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一块，放眼望去，这画面可怕得令人窒息。
远方的破碎之海翻腾，海水以及其中的秽物，正重新向着裸露岩层的坑洞中流淌灌注。
按照这个比之前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坑洞规模，这里不知道要多久才会被重新填满。
而哈姆雷恩就漂浮在这片空洞的最中心，当然不会去在意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她只是抬头，黄金瞳微闪，看向那轮不知何时再次悬挂于高空之上的漆黑之日。
黑日之中，一道身影高坐神座，正与她默默对视。
“等着我。”
哈姆雷恩一边咔咔活动着关节，一边飘身而上：
“我这就来……救你。”
……
……
世界，很黑，很暗。
沐恩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片难以形容的空间，举目望去空空荡荡，他就仿佛被放逐在一片死寂的虚无之地。
好在，这里并非是一无所有，在不远处，唯一的光芒闪闪烁烁，就像是老旧接触不灵的声控灯，而在那光源旁边，一道身影也静静立在那里，随着光芒时隐时现。
“这是……世界？”
沐恩走过去，才发现那光源其实是一颗星球，星球表面就像是被水泼过的画布，各种色彩晕染在一起，使人看不真切。
但沐恩对这一切很眼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球……这样的，这个世界。
“是的，这就是这个世界。”身影轻轻颔首。
沐恩余光偷偷瞥去，发现就算是如此近的距离，他也看不清身影的真容。
和龙小姐那种用魔法的自我掩盖不同，这道身影就仿佛从规则层面不允许被看到，沐恩不管怎么努力，却连男女都分不清。
只是感觉身影非常熟悉。
“这样盯着它，有什么意义吗？”沐恩问。
“从你的角度来看，没有意义。”
“那你……”
“从我的角度，看着它，就是意义本身。”
身影伸出手，在星球上轻轻抚摸着，温柔又眷恋。
特别是抚摸到某块苍白的区域时，他……或者她稍微用力，似乎是想要将那点脏污擦掉。
当然，毫无作用。
“……”
沐恩沉默着，就这样看着身影仔细将星球抚摸了遍。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脆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是的，它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是因为千年前的那件事？”
“算是吧……”
“算是？”
“那件事是因……可更为重要的是，它所带来的那个果。”
“魔神？”
身影不回答。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
“几十年？”沐恩尝试性道。
“……”
“十年？”
“……”
“五年？”
“……”
“总不能……一年都没有吧。”沐恩脸颊抽搐。
要是一年都没有，那还玩个屁，摆烂等死算了。
“谁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时间，只知道末日将近。”
身影终于继续说道：“世界受到的伤害远比你想象的严重，你们所面对的威胁，也不只是魔神而已，其中重要的一点……世界壁垒，并不是永久性的。”
“什么？”沐恩瞳孔一缩。
“它终究有失效的一天，而那一天……不远了。”
“……”
沐恩心神震荡，面对邪神，世界壁垒可以说是最坚实，也是最重要的一层防护。
千年来，就是世界壁垒将所有邪神挡在世界之外，这才让这个世界得以延续……若是世界壁垒消失，那场面沐恩都不敢想象。
“听说你想要拯救世界？”身影忽然反问。
“……算是吧。”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千年以来，无数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救世之法……他们都失败了。”
“我知道很难，但总得试一试吧。”
沉默片刻后，沐恩叹气：“虽然我一开始没有这种想法，想的是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但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看来是不去试一试不行了，或者多试一下，就会像这次萎子哥那样，莫名其妙的找到解决之法呢？”
“嗯。”
身影轻轻点头：“记得尽早去完成与永恒之钟的融合，到时候你才会看到更多你想看到的……甚至是全部。”
“欸？”
“还有……她就交给你了。”
“谁？”
接连的莫名其妙的话，让沐恩一头雾水。
然而身影根本就不给沐恩问更多的机会，已经在他的背部，轻轻一推。
“回去吧。”
她轻声说道：
“她在等你了。”
……
……
沐恩睁开眼。
视线区域内所有的迷雾，都莫名消失，天空干净得不可思议，星星闪烁着，那轮明月也悬挂在天空，正羞涩地与沐恩对视。
“醒了？”
正茫然间，忽然有耸立的山峰挡住星空，沐恩愣了一下，才发现那山峰其实是……
“咳，醒了。”
沐恩尴尬地咳嗽两声，正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剧痛，像是才被一千头大象踩过。
“嘶……我这是……”
“躺着吧，你现在伤得很重。”
白皙的玉手轻轻扶着沐恩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回那柔软的枕头上。
沐恩又是一阵错愕，因为他现在才发现，此刻自己躺着的枕头，其实竟是……一双圆润有力的玉腿。
视线上移，那张被迷雾笼罩的面孔也终于越过山峦，黄金瞳再没有丝毫冷漠与威严，只是温柔地与沐恩对视。
“龙小姐？”
无数零碎的记忆回归脑海，像是万花筒那般在沐恩眼前展现，沐恩愣了好久，这才终于搞清楚了现状。
“你……真的来救我了。”他忍不住露出微笑。
说实话，他之前的行为完全就是一场豪赌。
若是失败，便必然会万劫不复。
好在，他赌赢了，于是一颗高悬的心……终于可以稍微放下些许了。
“某个讨厌的人类都这样恳求我了，我如果还不稍微出手，那岂不是太过于不近人情？”
原本轻抚着沐恩肩膀的玉手，忽然变成重重一捏，让沐恩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但她也只是这样惩罚性的一捏而已。
而后，那张面孔就彻底低垂下来。
看着他。
“……”
沐恩眨眨眼，鬼使神差的抬起手，向着那张迷雾笼罩的面孔轻轻抚摸而去。
随着他的摩挲，迷雾逐渐消失，她的真容……也终于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精致无瑕的面容，就像是月光在珍珠上洒落千年的幻想，象牙白的肌肤下，隐隐流淌着极淡的金色纹路。她的眼角带着淡淡的红色眼影，几枚晶莹鳞片点缀着，更衬托出肌肤的白玉无暇。火红发丝顺流而下，而在那茂密的枫林丛中，一对弯曲的龙角，正泛起青铜色的幽光。
黄金瞳，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却一点都感觉不到丝毫威严，甚至十分柔和，如同清晨的一抹暖阳。
而她的气质也再无曾经的冷漠，以至于沐恩可以轻易的触碰她的脸颊，她的眼角。
那触感无比真实。
——曾经，她脸上的迷雾并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威压而盛怒，而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软弱。
而现在，她已经不需要遮掩了。
“真美。”
沐恩脱口而出。
黄金瞳微微闪动着，一瞬间，天上的明月和星星就同时失去了光彩，沐恩的视线也再也挪不到其他地方。
“沐恩坎贝尔，你知道自古以来，和龙签订契约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哈姆雷恩忽然说道。
“会死吗？”
沐恩眨眨眼。
“比死可怕无数倍。”哈姆雷恩语气微冷。
“那太好了……只要不死，怎么都行。”沐恩哂笑。
“……”
哈姆雷恩突然重重的低下头，两人的面孔就这样逐渐接近，近到都能感觉到对方的鼻端，以及那逐渐趋向凌乱的呼吸。
“你这一辈子都跑不掉了。”
她从曾经的冰冷语气，一字一句……仿佛要将这些话，彻底凿入他的内心：“永远……永远……永远。”
“嗯……”
沐恩认真回答：“反正，我也没有想过逃，不是吗？”
双眸对视着，某种旖旎的色彩，开始逐渐在其中氤氲。
“爱神也被你解决了？”
“嗯。“
“祂死了吗？”
“不清楚，祂好歹是一尊邪神，很难杀。”
“那我又是怎么恢复的？”
“稍微使用了一点手段。”
“希望是好一点的手段，我全身好痛。”
“……”
“……”
聊着聊着，两人更加接近，接近到甚至都已经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那种莫名旖旎的氛围，更加浓厚。
恰好，失踪已久的迷雾终于重新笼罩而来，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掩盖，失去了旁观者，这个世界越发安静。
迷人的香味萦绕鼻端，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渐渐不再思考。
沐恩下意识就要抬头……
“咳。”
哈姆雷恩却忽然起身，黄金瞳不知道瞟向何方，同时对着沐恩伸出手：
“总之……从今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同伴、永不抛弃彼此的同行者了，按照人类的礼仪……请多多指教。”
“？”
沐恩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却又说不出来。
就算失去了脸上迷雾，这只千年的龙，还是那般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以至于让沐恩都分不清刚才的悸动到底是不是……
他嘴角抽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与之轻轻一握：
“那就……请多多指教？”
……
……
【暴怒进度：百分之九十……？？？？】
【……】
【唉。】
一声无奈的叹息，回荡在谁也不知晓的幽深空间中。
【总之……继续加油吧，沐恩坎贝尔。】
……
……
本卷完。
第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