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1233章 盛怒（十）
“够了……”
哈姆雷恩猛地闭上了眼。
恢弘的大殿之中，戏剧里的故事仍在继续，古典的乐曲被一些虚无的影子奏响，丝线牵动的木偶，蹦蹦跳跳游走在她的身边。
“龙姐姐。”
“龙姐姐。”
“龙姐姐龙姐姐龙姐姐龙姐姐龙姐姐……”
木偶们发出亲昵的呼喊，热情地朝着哈姆雷恩抱去……然而，伴随着黑雾的扩散和雷霆的轰鸣，那些木偶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地，头颅破开，四肢断裂，凄惨地化作一堆碎屑。
鲜血顺着那些空洞的肢体往外流淌，很快淹没了她的足底。
“龙姐姐……”
残破的木偶们仍在呼喊着，令人作呕的秽物在残破的肢体中蠕动，又立马被雷霆湮灭于无形。
“够了。”哈姆雷恩捂住耳朵。
这只是一场戏剧而已。
在台下的无数“观众”看来，在躲藏在阴影里的“觊觎者”看来，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戏剧而已。
哈姆雷恩……那只世界最强的龙，正在随着戏剧起舞，按照那早已经书写完成的剧本，表演出属于她的故事。
可是对于哈姆雷恩来说，这一切的一切，却仿佛是曾经的重演……
她似乎已经彻底深陷于过去的梦境，人偶不再是人偶，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城市也不再只是用木架和涂鸦做成的背景，而是真实存在的城市。
她睁开眼，便能那一张张熟悉的、几百年过去仍未能忘却的脸，正悲伤着盯着她。她稍微一侧耳，便能听见那些痛苦又绝望的呼喊声，她刚想说什么，画面一转……已经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
一切是那般的真实，一切都是那般的残酷，意识在一座又一座废墟上穿梭，可是回过神来之后，唯有鲜血的温热，仍旧残留于掌心。
“龙姐姐龙姐姐龙姐姐……”温柔眷恋的呼喊声依旧。
可越是温柔，越是动听，她的内心……便越剧痛。
她的伤口起于千年之前，裂于八百年前，又在不久前的虚假塔尔斯……彻底溃烂。
“够了，都给我滚开！”
她终于无法忍受，朝着这空无的大殿怒吼。
汹涌的怒火向外扩散，天灾的威能足以撼动天地，却无法撼动……这座在她内心深处，由她所无法忘记的无数尸骸，所构筑的死囚殿堂。
回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因为那坐在观众席凝视她的，只是一具具残缺的尸骸而已。
“呵……”
她忽然狼狈的笑笑：
“果然，从头到尾，我还是什么都改写不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世界毁灭的边缘，有一个人……有一个她最重要的家人，在离开她的时候，请求她照顾好这个世界。
她努力去做了。
为了那份职责，她用尽了自己的全力。
但是……
塔尔斯……
阿夫兰特……
威马……
科斯卡……
需要她去毁灭的地方一个接着一个，她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无法改写任何结局。在邪神所肆虐的这个世界，她只能像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医生那般，用自己的刀刃，去潦草地割除那些破溃的腐肉。
可那并不只是区区腐肉而已。
那是鲜活的城市，那是鲜活的人们……他们没有任何错，他们在怨恨中死去。
仅是稍微去想，那些被她毁灭的地方，一个个再次浮现于眼前，那一张张充满惊恐与愤怒的面孔，像是幻灯片一般接连闪现。
无法驱散。
“我受不了。”
最强的龙，身躯微微颤抖。
千年的时间，对于她来说，很漫长，也很短暂。
但已经足以让她确定一件事：
那些徒劳的死亡循环，那些不断积累的痛苦与绝望……
“【毫无意义，对吧。】”
“这个声音……”
哈姆雷恩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黄金瞳闪烁一抹微光，她转头，向着身后……那黑暗笼罩之地看去。
“是▌▌▌▌吗？是你吗？”
她开口，说出一个名字，可那字眼刚刚出口，就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所扭曲，发出的只是杂乱的噪音。
就好像……那个名字，不能出现在世界上。
“【你一直在找我，不是吗？】”
黑暗中的人影微微一笑：“【这个世界上，能够认出我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你……真的是你……”
哈姆雷恩向前两步，似乎彻底被人影所吸引：“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曾经对你说那样的话，我很抱歉，让你一直以来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事，我也很抱歉。因此……】”
黑暗之中，伸出一只手：
“【来我这里吧……放下那一切无谓的职责，到我这里来吧。】”
“放下……”
哈姆雷恩喃喃。
放下……多么诱人的字眼啊。
曾经很多很多次，她都想要放下，可是……
“真的好吗？我总觉得……”
哈姆雷恩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她想要去思考，去回忆……可那道温柔的声音，又将她拉回到这里。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已经察觉了吗？你所做的事毫无意义。既然无法去拯救，又何必给自己徒增痛苦呢？你只是放弃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没有人会责怪你。】”
黑暗中的人影，越发温柔：“【我也不会。】”
“……”
哈姆雷恩身躯微颤，她歪了歪头，想要看清黑暗中的那张脸，却完全看不清。
黑暗逐渐延伸，不知何时，她那白皙的玉足之上，被一层淡淡的阴影所覆盖……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感觉……那黑暗中出来的声音，越发地真实，越发地……让她想要靠近。
“恶龙！去死！”
不知何时开始，观众席上的残缺身影竟然活了过来，他们朝着哈姆雷恩怒吼，谩骂不断，发泄着他们那死亡之后，依旧存在的怨恨。
那怨恨如海啸一般，拍打着她的背部。
“是啊……”
哈姆雷恩闭上眼，轻声说道：
“毫无意义的事，就没有必要再做下去了。”
她累了。
很累很累。
她已经不想，再继续做那种事了。
“【过来吧……过来吧……】”黑暗中的人影依旧在温柔的呼唤。
而哈姆雷恩也终于迈开脚步，走向那纯粹的黑暗。
黑暗里……很冷，冷到让人灵魂颤抖，可是跟她这上千年来经历的孤独相比，跟他千年来所遭受的怨恨与愤怒相比，这点寒冷，根本不算什么。
因此，她并未感觉到那份诡异，也并未察觉，就在她迈步的一瞬间，她背后那些观众席上的残缺身影，原本的怨恨突然消失，一个个皆是露出兴奋狰狞的面孔。
一模一样的面孔。
“龙姐姐……”
唯有那半张小脸哀伤，流淌眼泪。
“【来了……】”
世界越来越暗，庞大的殿堂中，开始熄灭所有的光明。
伴随着哈姆雷恩的手，即将触碰到黑暗中伸出来的那只手，这场表演了不知道多久的戏剧，也终于要落幕。
似乎一切已经注定。
而在那最后的结局之中。
她，终将要成为祂的……
“我不认可。”
轰！
忽然，殿堂的大门被猛然推开，扬起无数莹尘，而那刺眼的光明以一种丝毫不讲理的方式，直接粗暴涌入这座囚心之所。
舞台，被照亮。
黑暗，被逼回角落，无处遁逃。
哈姆雷恩的动作，也随之一停，她下意识的转身看去。
——金发的人影，就这样背着光，站在她……以及无数“观众”视线交汇的最中心。
他就像是一路砍杀而来的骑士，浑身沾染血气，明明被那么多的尸骸所凝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的与她对视，再次倾吐出那蛮横又无礼的话语。
“龙小姐……我不认可。”
“【……要你认可了吗？】”
哈姆雷恩没有回答，反倒是黑暗之中的人影愤怒嘶吼：“【沐恩坎贝尔！你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有什么资格不认可？】”
“资格？或许没有，毕竟我在不久前，才刚刚被这家伙踢出了同伴的行列。”
沐恩一步一步，越过那些“观众”，向着舞台走来：“但我从来都不讲究什么资格不资格，毕竟我只是一个胆大包天的普通黄毛而已，连龙小姐的手都随便摸，腿都随便抱，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闭嘴！你知道你要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把那些职责都强加给她？她明明都那么痛苦了！】”
人影诡异生涩的言语中竟然透露出几分恳切：“【你应该看见了，这一切都是她主动的选择！我可没有强迫——】”
“该闭嘴的……是你！爱神！”
沐恩猛然加速，明明是在这虚构的精神世界，可他的速度竟然快得不可思议，瞬间便来到舞台之上，来到哈姆雷恩身旁，然后……
一拳，砸入那黑暗之中。
“职责，什么狗屁职责？你少在这里忽悠人了，对于龙小姐来说，重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种东西！”
黑暗中，传出更加凄厉的嘶吼，爱神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沐恩竟然能够攻击到祂，一时之间竟是被直接逼退。
而沐恩也趁着这个机会，一把握住哈姆雷恩的手。
那只白皙、纤细、熟悉的手。
就如同曾经好几次，他用力握住那般。
“龙小姐，想起来吧，你真的是因为所谓的职责，才会去做那些事吗？你如果做出这种选择，才会真的后悔吧。”
“……”
哈姆雷恩的眸光，微微闪动。
职责？
职责？
没错，刚开始，她的确是为了所谓的职责，才不断的去战斗，所以在那很早之前，她才是那般的冷漠，那般的孤独……
可是……
“龙姐姐……欢迎来到塔尔斯！”
旋转的小风车，被沐恩轻轻的放入她的手心，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已经被她抛弃，甚至杀死的情感，再次浮上心头。
没错。
她并非只是因为所谓的职责。
她本可以停下的……
她本可以不那么做的……
她本可以不杀死任何人……
没有人能够逼她做出选择，也没有人可以用所谓的“职责”二字束缚她，因为她是世界上最强的龙。
可是……
她还是那样做了。
杀死自己新的家人，摧毁自己新的归宿，将那个温柔的自己彻底杀死，埋藏在过去。
这仅是因为……
“你做的那些，并不是因为什么许诺，什么职责，而是因为……”
沐恩半蹲着，将额头轻轻靠在哈姆雷恩的手背上，轻声自语：“龙小姐你一直……无比眷恋着这个世界啊。”
天灾。
死厄之龙。
天穹之下最强的生物。
她所有称号，都是不详的。
被所有人厌恶。
被所有人恐惧。
被所有人唾弃。
无论是在故事，还是在人们的心中，她都是邪恶的化身，她都是毁灭的代表，她所过之处，必定有灾难降临……
可是……
谁又能知道呢？这样的她，仍眷恋于晨光下安静的村落，仍迷醉于篝火前热烈的舞蹈，仍喜爱……那些弱小又让人怜惜的……人类啊。
不单单只是温柔的本性而已，正是因为这份不断积累的感情，才会让她如此痛苦。
那个梦境，那塔尔斯所发生的一切，让沐恩理解到了这一点。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遗世而独立的死厄之龙。
她是暴怒之龙。
她是温柔之龙。
她是……人世之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