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1139章 开拓者
悲鸣。
怒吼。
恳求。
嘈杂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幽谷。
明明早已经决定熟视无睹，可这些声音还是如墙外的阳光一般，无孔不入，惹人心烦。
沐恩弯腰，捡起地上的记录册。
这是刚刚玛茜后退逃离时不慎留下的，是她当做宝物的东西。
里面，有她记录的一切。
那马上就要化作历史的尘埃、毫无意义的一切。
“我真是……这种时候了，还在做什么？”
沐恩自嘲的笑笑，对于自己的行为嗤之以鼻，觉得自己在自找烦恼。"
无法改变的事，还一直想着它干嘛？
自己也曾经亲手焚烧百万灵魂，难道现在就变成了软弱之人？^
一个小小的安纳巴威，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可最终，他还是将记录册翻开。`
“迷雾历三三七年，开拓者特里休失踪于迷雾当中……”
“迷雾历三五七年，开拓者南里格死于与邪信徒的战斗……”,
“迷雾历四零五年，开拓者威尔士将道路向前推进五公里……来年被发现死在了雾中。”
“迷雾历四零七年……”.
书中，记录着的是一名又一名的开拓者，像是傻瓜一般，冲向那座未知的雾墙。
然后死去，或者消失在迷雾。^
在那时的人们眼中，黑夜是绝对无法改写的天灾，所以他们唯一的道路，便是冲破迷雾。
可他们完全不知道要怎样冲破迷雾，完全不知道迷雾之后是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
他们只是向前开拓、开拓、开拓而已……就算这一切毫无意义。
“现在看来，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是真的有点蠢。”^
未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冲进去，这不是愚蠢，这是什么？
看吧，冲完迷雾冲女神，冲到最后，发现自己竟是被世界唾弃的罪人，连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
何等可笑？
真蠢。
沐恩继续翻看，一页一页，直到后半。
他的手忽然微顿。
书页后半段的字体，已经明显变得工整很多，可是唯独这一条，还是能够从字体上看出书写者的雀跃。
“迷雾历四一九年，未来最伟大的开拓者——玛茜·麦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她大概率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闪耀的存在，将安纳巴威，带入光明！”
沐恩深吸一口气。
那家伙，竟然把自己的出生都记录在其中，难道她就这么确定自己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开拓者，成为真正的英雄？
英雄，哪是那么好当的……
“补充说明……”
沐恩的视线，落在接下来的问题。
从字迹来看，那是最近才刚刚加上的。
“不是大概率，是一定！因为温柔的旅人沐恩先生，他会帮助我，有了他的帮助，我一定一定能够成为最伟大的开拓者！”
“备注：黑面包很好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等安纳巴威重见光明，我一定要天天吃黑面包！”
“……”
在良久的沉默中，沐恩想了想，拿出一块黑面包。
轻咬。
好吃吗？
当然不好吃。
黑面包可是爱丽儿那种完全不挑食的家伙都觉得难吃的食物，怎么可能好吃？
真蠢。
一块黑面包就能将她哄得这么开心。
沐恩嗤笑，继续翻动记录册，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或者称号，开始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都是他最近接触的那些开拓者。
他们就和他们的前辈一样，在愚蠢这件事上，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们的前辈是愚蠢的冲向迷雾，他们则是愚蠢的冲向女神。
就像是故事中的老骑士，骑着瘦弱的马，冲向自己绝对不可能战胜的风车。
最后为了得到光明，亲手葬送自己。
真蠢。
真蠢。
他们真蠢啊……
瞧，这就是一个满是蠢货所在的地方而已，所以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能够走到现在，他们也并非是一点错误都没有。
要是能够聪明一点就好了，不去愚蠢的向往外面，不去愚蠢的向女神发动进攻，说不定还能多苟活上百年。
这方面他们远不如他，仔细想想，其实早在和西奥多交谈的那一次，他就已经对这里的本质，包括女神善良和邪恶的划定，有所怀疑了。
可他却聪明的不去深思。
因为在面对一个困难的谜题的时候，人总是会本能的剔除那个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选项。
既然不愿面对，那还去想他们做什么？
就像是那堵雾墙，横亘在前方，可如果不傻傻的闯进去，那不就只是一道墙而已吗？
明明能够在黑暗中苟活着……
明明不需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区区命运而已，只要逆来顺受，就不需要再遭受多少痛苦。
聪明人，总是能够活得更加轻松……
呵呵，聪明人。
“可我，真他妈的是聪明人吗？”
沐恩忽然骂了一声，怪异的拉起嘴角，脸颊依旧僵硬，像是个诡笑着的小丑。
该死的。
他聪明吗？
他真的聪明吗？
对命运逆来顺受，对未知跪地求饶。
这些他心中聪明的行为，他做过吗？
如果他真的如此的聪明，还会一路饱经挫折和磨难，踉踉跄跄行走至今吗？
不会吧。
如果换位思考，他从小身在安纳巴威，面对阻碍前进的雾墙，会选择什么都不做，任由绝望的黑夜将自己吞噬吗？
也不会吧……
都不会，因为他……也总被人叫做蠢货与傻瓜。
哗啦啦……
记录册很快翻到最后。
在那里，他看到了新记录上的信息。
“迷雾历四二五年，外来的旅人沐恩·坎贝尔成为开拓者。”
“可恶，竟然比我快？但没关系，最优秀开拓者，拯救的安纳巴威的英雄，依旧只会是我！”
“加油！玛茜，你才不会输给他！”
时间仿佛倒流。
一切似乎倒回到那个两人长叹的夜晚。
连见习都还没有成为的少女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足以照亮黑夜的光明，对他说：“我要成为最出色的开拓者！”
问，什么是开拓者？
答，开拓未知之地，寻找必定存在的出路。
安纳巴威的出路在哪里？
不在黑夜，在未知的迷雾。
可又如何才能在迷雾中寻找到那条出路呢？
……踏进去。
像个蠢货一样，踏进去。
就算明知道那可能是一条走不通的绝路，就算明知道这是一件如同老骑士挑战风车一般可笑的故事，就算明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不一定美好的结果。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
沐恩拿出一张羊皮卷。
西奥多交给他的羊皮卷。
象征着安纳巴威最英勇，最高贵，最光荣的……开拓者。
现在在沐恩看来……这纯粹就是个蠢货证明而已。
那个时候自己竟然傻傻的接受，真是被天天嚷嚷开拓者多么伟大的玛茜给洗脑了。
沐恩仿佛泄愤一般，将手中的面包三两口下肚。
一块面包还不够，沐恩又拿出来……泥饼。
他之前从玛茜那里拿来，却只是小尝一口的泥饼。
这次，他将泥饼用力的塞进嘴中，用力的咀嚼，再用力的吞咽。
难吃，真的好难吃。
可是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这是仅有的几种可以吃饱的方法之一。
而现在，他也吃饱了。
该干活了。
现在，在羊皮纸的证明下，他已经不再单纯是个旅人，暂时算是这里的一员，算是一个开拓者。
他要走进……属于自己的雾墙当中了。
……
……
天地俱静。
无论是悲鸣、愤怒、还是恳求，都不存在了。
因为那只如玉一般的纤细手掌，即将落下。
空间，肉眼可见的产生了扭曲。
所有人，都无法再发出丝毫声音，他们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恐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们的脖颈，让他们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做不到。
玛茜，默默的闭上了眼。
结束了。
就算立下过那么多的豪言壮志，就算做出过那么多的努力，她终究……还是没能成为那个带领安纳巴威走出黑暗的英雄。
她太弱小了。
还不足以改写……这可悲的命运……
英雄，在安纳巴威，在这个只有罪人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等一下。”
仿佛阳光，再次照亮黑夜。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冰冷的死寂。
玛茜猛地睁开眼，她以为自己在濒死的状态下，竟然产生了某种幻觉。
那不是幻觉。
阳光洒落金色的发丝，将其映照得无比耀眼，金发的男人站在那里，就仿佛是光明的化身，对着她……对着安纳巴威的众人，露出微笑。
那是熟悉的、温柔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请等一下。”
沐恩的目光掠过玛茜，掠过艾伦，掠过女神……掠过安纳巴威的开拓者们。
最后，落在了龙小姐的后背上。
长发轻摆，依稀可以看见荆棘长裙后方裸露的光洁后背，但那威严的气息如山矗立，让人根本生不出丝毫杂念。
随着沐恩开口，哈姆雷恩竟是真的停手了。
“什么事？”
她冷冷问道：
“你要帮忙？我说过，现在就不用你做这些事了，你的工作只有通过永恒之钟帮我寻找到他们而已，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沐恩挠挠头，组织着这并不好组织的话语。
……其实也没什么好不好组织的，无非只是那一个意思，怎么说，都一样。
“那我就直说了。”
沐恩深吸一口气，
“龙小姐……能够，放过他们吗？”
“……”
刹那间。
天地变色。
气压瞬间便低到宛若风暴预来，就连照射在人身上的阳光，都突然变得冰冷刺骨。
哈姆雷恩缓缓的转过身，面容依旧模糊，让人看不清，但唯有那双熔金色的龙瞳，散发出要将一切都粉碎的威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肌肤在刺痛。
双腿在发软。
灵魂在颤抖。
脑子里的死亡嗡鸣，响得如同防空警报。
沐恩的每根发丝都在拉扯着头皮，疯狂的告诉他……快逃，快逃。
然而这时，沐恩依旧微笑。
“我说……龙小姐……能够放过他们……放过整个安纳巴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