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1100章 雾锁之地
“诅咒？”这个似是而非的词语让沐恩更加一头雾水。
“没错，你知道那场被女神掀起的灾难，是什么样子吗？”
“……你没说，我怎么知道。”
“是黑夜。”
玛茜轻声道：“无穷无尽的黑夜。”
“黑夜……”
沐恩目光闪烁。
此时此刻，夜色正笼罩着他，笼罩着玛茜，笼罩着世间万物。
这似乎只是一个十分正常的自然现象，太阳东升西落，日夜交替，众生在光与暗的轮转中茁壮成长。
但对于这里来说，这片夜色，似乎并不正常。
他想起了那稀疏的林场，想起了那难吃至极土豆，想起了……不对，他现在也能直接感受到，属于这个地方，过分的贫瘠。"
“执掌黑夜的女神，祂所降下的灾难，当然就是黑夜，当时那片黑夜笼罩了万物，让光明不再洒落大地，因而植物大量枯死，作物不再生长……早晨，成为了永远不会来临的时间点。”
玛茜再次翻页，这一次，是完全涂黑，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的页面。^
“那种灾难，看似并不惨烈，因为消失的仅有光明，而非温暖，但这种‘柔和’的灾难，却在时间的加持下，渐灭毁灭一切事物。当然，人们也不是没有想过解决这个问题，人们燃起柴火，点燃蜡烛，用人造的油灯，照亮每一条街道，希望这样就能彻底驱逐黑暗，重新唤起人们心中的希望。”
“但是……”.
“失败了？”
“应该说是被阻止了，每一处有光明的地方，都遭到了黑夜女神的可怕打击，不同于黑暗笼罩这种慢性死亡，女神对于那种光亮，完全就是施于最彻底最直接最快速的毁灭，那些黑夜的侍者们也正是在那种时候穿行于黑暗之中，杀死任何胆敢在黑夜中点燃光亮的人。”`
“在已经彻底疯了的女神所掌控的世界里，在这里，不能存在任何光明——那就是漫漫的长夜。”
“漫漫的……长夜。”`
沐恩重复呢喃着这几个简单的字眼，仿佛也已经看到了在那平静的夜色中，所展现出的吞噬一切的绝望。
如果明天太阳不会升起，黑夜永远没有尽头，换做他会怎么样呢？/
在茫然与恐惧中的迎来自己的死亡？
还是说……'
“我大概会拼死一搏吧，不管敌人是什么东西。”
“没错，拼死姨婆，就算我们无法再点起其他光亮，我们也没有放弃，我们明白了一切的源头，最终选择升起反旗，向曾经庇护我们，引导我们，让我们走向繁盛的女神大人发起进攻。最终我们成功了，艾伦大人带领着我们重创了黑夜女神，让新的光明再次出现，生命的希望也再次回归——那就是后来的日光期。”'
书页哗啦啦的翻动，一张又一张画面在沐恩眼前闪过，从这里的人们决定反抗黑夜女神，到名为艾伦的猛男使用‘圣器’击退女神夺回光明，这期间定然流淌了不知道多少血泪，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此丧生，卑微到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好在，他们成功了。
“所以，这就是刚才第三侍者所说的背叛？”
沐恩摸着下巴，开始回想第三侍者所说的话。
他说黑夜女神的暴怒来自于人类的背叛。
可是在玛茜的讲述中，这里人们的反抗，却是迫不得已。
毕竟黑夜女神先疯在前，他们也只是为了求得一线生机而已。
谁说的是正确的？
“不对，这个问题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黑夜女神看起来的确是疯了，而且……”
她为什么会疯？
谁家好神会突然发疯？从玛茜之前的描述来看，黑夜女神在发疯之前，可没有一点邪神的样子。
既然黑夜女神不是邪神，那邪信徒身上的污染是……
等等，污染？
沐恩脑中灵光一闪。
“该不会……黑夜女神所谓的发疯，并不是单纯的疯，而是因为祂突然受到了污染？祂并不是污染的源头，而是受害者之一？”
谁能污染一位神祇？
或者，污染一位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强大如神祇的存在？
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探寻一个关于“神”的真相，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但又似乎很简单……
因为沐恩正是因此而来。
沐恩闭眼，龙小姐曾经给他展示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当中。
——那些借着古代遗物，藏在时间夹缝里，能够在堂堂天灾死厄之龙的追杀下活蹦乱跳几百年的诡异家伙，如果是他们的话……或许足够。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所谓的黑夜女神，本就是那些诡异的家伙之一。
“勇者艾伦重创了黑夜女神，但是并未完全解决你们的问题吧。”略作思考之后，沐恩继续问道。
就现在的情景来看，这个安纳巴威区域的人们，如今的生活境地依旧算不上太好。
“是的，凭借艾伦大人的丰功伟绩，我们成功夺回来光明……但不是全部的光明，甚至只能说，是很少一部分光明。”
玛茜抱着膝盖。
明明是十分可悲的事，她却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叙述了出来。
因为对于她来说，这就是早已经习惯的日常。
“一年之中，有日光的天份，只有短短三个月，而在这三个月中，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白昼与黑夜是几乎对等的，其余的时间，白昼会以体感能够察觉的速度迅速缩短，直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再次彻底被黑夜笼罩，然后，我们就要在完全的黑夜中生活，连一点光芒都不能发出，直到……下一年日光期的到来。”
“……”沐恩呼吸一滞。
从少女的叙述中，他感到了窒息。
三个月的日光，而且还在逐渐缩短。
也就是说留给这里的人储存食物的时间，只有短短三个月，毕竟任何农作物离开了阳光，都不可能再生长。
他们要用这三个月去准备的东西，去迎接整整九个月的漫长黑夜。
想想都会觉得……困难至极。
“所以……你们才会在这几天那么急切的收割农作物，所以……那些尚未完全成熟就被挖局出来的土豆才会那么难吃？”
沐恩突然反应过来：“抱歉，对于你们来说，那土豆……”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就是难吃。”
玛茜噘噘嘴：“土豆当然难吃，我们的味觉还是正常的，只是我们早已经习惯了而已，而且相较于泥饼那种毫无营养，只能用来填饱肚子，还容易因为难以消化把人撑死的东西，土豆已经是非常好的食物了。”
“……真是艰难呐。”沐恩感慨，却已经再说不出其他的形容词。
“谁说不是呢？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几乎是在用尽一切力量去挣扎求生，我家已经算好的了，至少，因为看管林场的工作……从我父母死后，我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了。”
玛茜摸摸背包，背包中是临走前奶奶塞给她的土豆，而这些土豆在这个世界，已经是了不得的财富。
“……”
沐恩无言。
一年九个月的漫漫长夜，到底要怎样才能熬过去呢？
沐恩不知晓，也尚未经历过。
而有限的想象力，很显然是完全无法勾勒出那种深藏于夜色里的惨状。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地方呢？”沐恩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难道说这个地方有什么原因，让你们不能离开？”
“……”
玛茜沉默，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眼神，死死盯着沐恩。
这种惊骇，甚至比之前沐恩一刀击败第三侍者还要来的深刻，以至于沐恩都有些被盯得头皮发麻。
“你……”
玛茜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犹豫半天后，问道：“您真的来自外面？”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没错，我来自外面。”沐恩坦然回答：“这个名为安纳巴威的地区的外面。”
“真，真不是说谎？”
“我没有必要对你说谎……”
“那……您是怎么进来的？难道真的有什么通道？可您竟然问我这个问题……您进来的时候，真的没有看到那个？”
玛茜一连串问了很多，神情也显然十分激动，若非是在这种艰苦环境里滋生出的来自骨子里的谨慎，她现在可能已经扑了上来。
而沐恩，也是第一次在这神经回路有些奇怪的丫头上，看见那般紧张与期盼的眼神。
她终于有些相信了。
不过……或许这种相信，对于她来说，反而比较残忍。
“冷静。”
沐恩叹了口气：“我的确是外面进来的，但是很可惜，我也并不清楚我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至于你所说的通道和‘那个’，我更是一头雾水。”
“欸？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您并不清楚？”玛茜呆住。
“这就得问某个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龙小姐了，我还在找她，如果找到她的话，应该能够给你答案，至于现在……”
沐恩双手一摊：“你看，我两眼一摸黑，什么问题都要从你这获得答案，你看我像是能够反而回答你问题的样子？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也在寻找出去的办法。”
“……也，也是，沐恩先生看起来并不是很可靠呢。”那抹光，再次黯淡。
“……”
我是个废物真是对不起了。
“总之……还是抱歉。”
对于一名已经陷入痛苦中的小姑娘，沐恩也说不出什么严厉的话，甚至连语气都已经变得温柔不少：
“所以，你口中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时间，算算应该差不多呢。”
玛茜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一会儿后，从怀中拿出一只老旧的怀表，确定了下时间。
怀表的盖子内衬中，是用简笔勾画的成年男女身影，或许是因为时间久远、记忆模糊，并没有画脸。
玛茜轻轻摩挲着那两道身影，突然起身。
“走吧，沐恩先生。”
“去哪儿？”
“当然是拉布雅城，那不是我们的目的地吗？”
“可是我的问题……”
“关于您剩下的问题，我觉得与其诉说，还是实际看到比较好，正好拉布雅城作为著名的冒险之城，正是离‘那个’最近的地方，而我们现在赶路的话，应该能够刚好在白天到达时赶到。”
说完，玛茜背起包，向外走去，刚刚经过那样的情绪起伏，她的脚步依旧坚定。
“好吧。”
沐恩思考一下，也跟着起身。
“你说的没错，说半天……也不如实际看一看。”
……
……
路途，算是比较遥远。
以玛茜能够在山脊间健步如飞的脚力，也走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左右，这才踩在微熹的天光中，看见不远处城邦的轮廓。
这对于沐恩来说自然不算什么难事，以他的体力来说这只能算是热身而已，可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能一口气走这么久，而且中途完全没有怎么停歇。
“到了。”
玛茜扶着膝盖，深喘两口气。
汗滴从她的额头一直滑落到鼻端，又被她很快抹去。
对于他们这些长期生活在黑夜中的人来说，只是单纯的赶路而已，只要中途能吃上两个土豆补充体力，那就连最基本的麻烦都算不上。
稍微休息一会儿后，她直起腰指向那影影绰绰的轮廓，“那就是拉布雅城。”
“我看到了。”
沐恩眺目张望：“但是你要我看到的东西呢？在哪儿？”
“你没看见吗？就在拉布雅城后面，按理说，你应该比看见拉布雅城更早看见那东西才对，天已经快亮了。”
“天当然亮了，但是……”
沐恩皱眉。
以他的目力，别说天微微亮，就算没亮，他也能看清东西。
但是能够被玛茜称作‘那个’的东西，他始终没有找到，毕竟拉布雅城稍远的一点的地方，那地平线之上，除了白茫茫的云彩，还有……
等等？
云？
那是云吗？
沐恩意识到什么，后退几步，接着沿着那片白茫茫的东西，视线一直往上，往上……
直到非常高，大概几百米的区域，他才看见了白茫茫与碧蓝分割的界限。
那不是云。
那是雾。
浓雾。
“不会吧……”
沐恩心中咯噔一声，向左转头，视线之中，白茫茫一片。
向右转头，依旧白茫茫一片。
左右连接，连绵不绝。
那就像是一道高墙，彻底的封锁了这里。
一道……由茫茫大雾构筑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