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1005章 黑日（十五）
“新世界……将会完全降临！”
盖乌斯振臂高呼，这个一向表现得慈祥和蔼的老者，此刻也完全不冷静了，狂热的神色在他脸上浮现，仿佛他正在迎接万丈光辉的降世。
然而沐恩却知道，那并非是什么万丈关辉。
那只是绝望又冰冷的未来。
“你所说的新世界，该不会就是指人类全部死光的世界吧。”
“没错，就是这样。”
盖乌斯回头微笑：
“人类逝去，所有的罪孽都将消失，整个世界都将得到净化，这难道不是美好的新世界吗？”
“……”
沐恩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心中却激荡难平。
纵使他早已经对盖乌斯的疯狂有所预料，但没想到……他还是在某些方面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偏执。
这是纯粹的疯子！^
不对，疯子跟他比，都显得过于正常了！
“可你这样根本没有解决问题！”/
沐恩沉声道：“既然一切的根源是邪神，你光把人类杀光有什么用？邪神不还是在那里吗？这个世界所面对的威胁照样……”
“谁告诉你……一切的根源是邪神了？”盖乌斯打断沐恩。*
“什么？”
沐恩一愣。~
“世界的病痛来自于邪神，但是根源……却不是邪神。”
盖乌斯恢复平静，用深邃的眸光，与惊愕的沐恩对视。^
“知道第一邪神的降临原因吗？”
“第一邪神的降临？”/
沐恩回想那些曾经让人心神震撼的内容，下意识喃喃道：“人祸？”
“没错，第一邪神的降临是纯粹的人祸，千年前的灾难完全是人类咎由自取，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那些其他邪神的威胁，不也是人祸呢？”*
盖乌斯勾勒一抹讥讽的微笑，像是在嘲笑沐恩的无知，又或是在嘲笑千年前那些人的愚蠢。
“那位‘伟大’的圣佩罗恩五世不是已经向你展示了吗？一个无知、傲慢、愚蠢的家伙，若是掌握了权与力，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多大的伤害。你信不信就算没有我们，等待帝国即将打进王都之时，他为了自己，依旧会去向邪神祈求力量？”
“……”
沐恩没有回答。
因为根本无需回答。
以圣佩罗恩五世的尿性，这是绝对会发生的事。
走到末路别说是出卖圣体，出卖灵魂他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你的意思是，邪神的灾厄就是千年前的某些更加无知、傲慢、愚蠢，且掌握更大权与力的家伙导致的？”
“或许吧，这段历史太久远，谁也说不清，你应该去问问你身后那位，关于千年前，她比谁都清楚。”盖乌斯下巴微抬，意味深长。
“但至少人类的罪孽，是确定的。”
“可你还是没有解释你做这种疯狂之事的缘由！千年前的某些人纵使有罪，但那罪也不该由全人类来承担！”沐恩愠怒道。
不知为何，沐恩想到了魔族。
那些自称为“罪人”，被囚禁在深渊里上千年，在不断‘轮回’中成为逐渐失去人性的魔族。
他们疯狂、他们暴戾、他们意图挣破囚笼。
他们可恶又可悲。
对与错，实际上很难去判断评说，但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该一棍子全部打死！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人类的罪与善，也不是一根直线就能划分的！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是能够让这场灾难结束的办法，而不是因为无法对抗灾难，就直接抹脖子自杀！”
沐恩道：“这样和鸵鸟有什么区别？”
“……不愧是她的弟子。”
“什么意思？”
“我说你，很像她。”
盖乌斯忽然一笑：
“就连这份天真都如出一辙，不过不同的是，她是明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情况下，仍旧如此天真，天真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可你……”
盖乌斯眼神怜悯，又忽然变得羡慕：
“你只是单纯无知而已。”
“……”沐恩眼角一跳。
老混蛋，你特么……
说半天，就是为了嘲讽我的吗？
那你说个屁，直接开骂不是更好？
沐恩强压心中怒火……毕竟打不过，不压也没办法。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人类死光了，就会如你所说，彻底终结这场灾难呢？”
“你特么在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可这就是事实，就是……真相。”
盖乌斯嘴唇蠕动起来。
可是却没有声音从他的嘴中发出。
沐恩看了半天的哑剧，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果然不行吗？”最终，他哂笑着摇摇头：“你还没有知晓的资格。”
“你又特么在做什么？小丑表演？”
“不，是缄默契约。”
缄默契约……好熟悉的名字。沐恩皱眉。
“为了隐藏一部分东西，曾经站在这个世界最高处的一些人聚集在一起，签订了一份契约，即是所谓的缄默契约，在缄默契约的影响下，凡是涉及那部分的内容，都无法说出、书写、以及展示。”
盖乌斯道：
“这已经成为了某种规则般的存在，我也无法违背。”
“就跟那些丢失的历史，以及被禁止研究的古代魔法一样，成为了禁忌？”沐恩问。
“没错。”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沐恩眸光一凝：“按照你的说法，那些知晓真相的签订者中，应该没有你吧。”
“很简单，因为……我看见了。”
盖乌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有些黯淡，但依旧看得很清楚。
“我在教会的最底下，看见了事关世界、神灵、人类……以及末日的真相，那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更加绝望，以及……更加可笑的真相。”
盖乌斯的脑海里浮现一些回忆。
那是他最想忘却、最想丢弃，每次想起，都忍不住心生自己要是从未看到过就好的想法的画面。
但他还是看见了。
那藏在教会最底下的东西。
那被彻底埋葬在历史深处，一但暴露，足以颠覆现在所有人认知根基的……真相。
“也就是那时，我才知道了真正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
“这个办法很多人都知道，我的那位师兄知道，你背后的那家伙也知道。”
“可他们明明都知道，却因为所谓的天真、所谓的伪善、所谓的万全之法，选择忽视了这个最为直接有效的办法，以至于世界被拖到这种奄奄一息的地步。”
盖乌斯的眼角再次流出眼泪，为这个因为人类的罪孽而苦痛不已的世界，感到怜悯与悲伤。
“所以，既然他们不救，那便我来救吧。”
盖乌斯抬手一挥。
黑暗褪去，邪神的影响褪去，沐恩周身景象一变，他已经不在世界之外，而在世界之中。
抬眼望去，鸟语花香，绿草如茵，河水潺潺，微风沁人。
宛若美好的新世界。
但唯一的问题是，在这世界中……没有人类。
在盖乌斯构想的新世界中，并没有人类的位置。
“看吧，只要我的计划完全，一切……都会变得如此美好！”
盖乌斯再次狂热而喜悦，因为这是他一百多年以来所追随的夙愿。
现在，他的计划即将完成最为重要的一部，一切近在眼前……
而沐恩却依旧陷入久久的震撼当中。
一个个疑问接连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感觉自己这短短几分钟内接受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可还是有极为重要的情报无从获得，让他极为难受。
真相……
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说那尊第一邪神不仅是让人类文明几乎断代，而是……差点直接毁灭这个世界？
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沐恩又想起老萝莉给他看过的那些时间的残影。
大地塌陷，天空撕裂。
那本就是极为可怕的画面了，可现在看来，那场灾难实际还要比那可怕得多。
它真的有可能毁灭这个……【世界】。
“你应该相信我的话了吧，沐恩坎贝尔。”盖乌斯瞥向沐恩：“你是个聪明人。”
“……我想你应该没有骗我的理由。”
沐恩沉默片刻后，道。
一个疯子在这种时候说的话，反而更有可信度。
只是某种重要的信息缺失了部分。
事关那个所谓的【真相】。
可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切才让人难以接受。
杀光人类就能拯救世界？
太特么操蛋了！
“人类啊，总是傲慢的，总是把自己当成全世界，在那些流传甚广的故事话本中，面对灾难，面对末日，人类的英雄挺身而出，经历一场场热血沸腾的冒险，收获无数财宝和美人，最终成功拯救这个世界，得到了万民的赞颂。”
盖乌斯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话本，话本的封面是持剑的勇者，手握宝剑，美人在侧，帅气无比，让人仰慕。
“然而，那所谓的拯救世界，不过只是拯救人类自己而已，世界就在那里，她已经存在了无数年，人类只不过是她身上的匆匆过客，如虫蚁、如飞鸟、如野兽，没什么区别。”
盖乌斯将话本随手一扔，话本化作灰烬，这些黑色的灰烬随风飘转，很快便蔓延整个“世界”。
沐恩眼中的“世界”变得残破起来，可怕的灾难降临，把一切变得狼藉不堪。
沐恩再次听到了那种“哭声”。
“然而傲慢的人类有一天终于招来了末日，这不仅是人类的末日，还是世界的末日，因为人类就在世界之上，他们成为了世界的病灶。”
“只要人类存在一天，这份灾难就会在世界之上蔓延，最终把人类和世界，一起吞噬。”
天空骤然裂开，某种可怕的存在降临，疯狂的吞噬一切。
于是大地动摇，海水倒灌，狂风涌动。
直至……一切归于虚无。
什么都没有了，灾难……末日……人类……乃至于世界。
“为了找到解决末日的办法，许多人绞尽脑汁，想出一个个天真而无用的办法，他们失败了，末日还在那里，还在逐渐逼近。而他们的自私，他们的短视，他们的愚昧，却让他们选择忽略、遗忘、视而不见这个最好最简单的办法。”
“没错，既然人类也不过是世界的一个过客，那为何不能牺牲他们呢？就像是那些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虫蚁、飞鸟、野兽，这些存在都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为何人类不行呢。”
“况且，他们本就是有罪的，不是吗？”
“所以我来了。”
盖乌斯向着黑暗中的世界庄严宣告：
“我……盖乌斯，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