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977章 疯子
“小……小忙？”
泰伦一哆嗦。
虽然布鲁斯大人的笑容很和善。
虽然他大拇指与食指间的距离非常接近，只有那么小的一条缝。
但不知为何，泰伦总是有种不太秒的预感。
就仿佛那条缝所表示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是无法衡量的银河。
“什……什么小忙？”
“很简单，就跟你刚才做的事一样，帮我守个地方。”
“地方？哪里？”
“特洛夫大街。”
“特洛夫大街？”"
泰伦摸着下巴，眉头微皱：“这个地方有点耳熟……等等，这不是圣霭宫西门外的那条大街吗？”
“是的，这就是王国皇宫，圣霭宫西侧的那条主干道，它贯穿大半个西区，是这座古老复杂城市少有的笔直道路，同时也是整个西区最重要的交通枢纽。”^
沐恩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上面被标红的道路向泰伦展示。
但实际上他根本不用展示，因为泰伦从小就生活在西区，虽然圣霭宫周边那片区域他很少去，但也对其了若指掌。`
“那条路可不好守，道路宽敞，和这里不一样，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地形。”
泰伦比划着：“如果敌人是从街道的外端发起进攻，那么凭借着宽敞道路，他们甚至可以直接用骑兵冲锋！”_
“很抱歉，你们要守的，就是来自外面的敌人。”沐恩轻声道。
泰伦一愣：`
“那……是要到圣霭宫内部去防守吗？要是凭借着内部护城河和城墙，守一守也……”
“不，圣霭宫里的人也是你们的敌人，所以你们不能进入圣霭宫内部，甚至不能靠近圣霭宫，只能在这条特洛夫大街沿街进行防守。”_
“……那敌人呢？”
“就是你们刚刚遭遇的那些……王国最精锐的……”'
“不可能！”
泰伦语气突然愤怒起来，就算他面对的是让他恨不得一直抱紧大腿的大人物，此刻也不由得愤怒：^
“刚才能够守下来，已经完全是个奇迹了，对方可是王国最精锐的士兵，还有皇家骑士，而且都已经疯了！就凭我们这些下水沟的老鼠，这些混混……怎么可能再守一次？这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这很难。”
面对泰伦的愤怒，沐恩并未表现出什么。
劝诫？
诱导？
强权压迫？
不，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只是将那张早已经标注好布防位置和对方进攻方向的地图，放到泰伦手中：
“所以，选择在你。”
“欸？”正想据理力争的泰伦呆住，刚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很奇怪吗？”
“不，我以为您……”
“这并不是我的命令，并不是来自黑暗皇帝布鲁斯的命令，而是我个人的请求，作为一个朋友……发出的请求。我也知道这件事有多么的不讲理。”
沐恩看着泰伦的眼睛，道：
“因此，去与不去，都在你们的选择。”
“……选择？”
泰伦有些茫然。
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对方是在向他下达某种决不能违背的命令。
赠予了他这么多，而现在终于到了收取代价的时候了。
对此，他早有准备。
可现在……这个布鲁斯先生，却说只是一个请求？
还有……朋友？
高高在上黑暗皇帝，会和他做朋友？
这真的不是什么新的欺骗手段？
不……
泰伦心中否定。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不会的。
因为在这座城市都即将毁灭的现在，这个明明跟这里毫无关系的人，依旧在这里。
他待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欺骗他这个小小黑帮首领。
泰伦下意识低头，仔细看向那张地图。
标注得十分详细，明显不是民用的地图上，用红色勾画了一个个箭头，那些箭头来自整个西区的每一条街道，而最后汇集的目标……
都是圣霭宫的西门。
西门就是圣霭宫西边的门，对于这座占地十分广阔的古老建筑来说，要想从西门到达其他的门，就必须穿越宽阔的科多伊尔河。
而科多伊尔河……泰伦看见上面有数个红叉，这说明桥梁已经损毁……或者说在那些疯了的士兵们发起进攻的时候，已经损毁。
如果要防守，所以的压力，都会在西门。
那么……成功守住这里就不是什么困难。
而是绝无可能。
泰伦闭上眼，用力深吸几口气。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他现在非常想直接将这张地图甩回去，怒骂这种鸟事跟他一个只知道一边摸女人屁股一边收保护费的家伙有什么关系。
可是……
“布鲁斯大人，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这个西门……很重要吗？”
“很重要。”
沐恩道：
“地图你应该已经看了，目前那些受到操控的士兵肆虐的范围，还在整个西区，因此他们如果想要回防圣霭宫，在桥梁被毁坏的情况下，就只能走西门。
也就是说，只要守住西门，守住那条特洛夫大街，就能阻断对方回援的道路。”
“阻断……回援……”
泰伦喃喃。
他不知道阻断回援的目的所在，而看布鲁斯大人的样子，也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
只不过，能让这些肆虐城区的疯子们突然回去防守，那一定是因为那座圣霭宫当中，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圣霭宫。
王国的皇宫。
国王的居所。
权力的最高处。
那曾是对于泰伦这种人来说，何等高高在上的地方。
就算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也依旧只能站在满是臭味的肮脏城区里仰望。
可是现在，却有人想让他为了那座宫殿中所发生的某事而战。
何其的……匪夷所思？
可笑到想让他发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布鲁斯大人，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问。”
“如果那座宫殿中所即将发生的某件事成功……能够拯救这座城市吗？”泰伦认真的看着沐恩的眼睛，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可以。”
因此，沐恩也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都要认真的点头回答：
“我向你保证，一定可以，这也正是我做这一切的目的。”
“是吗？可以拯救吗？只要守住这里，就可以拯救这座城市吗？”
泰伦将刚才吸入的气缓缓吐出，又仿佛是要吐出这辈子所呼吸过的空气。
空气中还是泛着难闻的气味。
他讨厌这里的空气，同样讨厌着这座城市。
可就像是他曾经说的那样，就算这里是一瓶难喝的劣酒……那也是他这辈子，所喝的唯一的酒。
他离不开这里。
还有很多人，离不开这里。
所以，如果这是一根救命稻草的话，那他必须抓住。
泰伦……这般说服自己。
“好吧。”
泰伦一把将地图握进掌心，猛地抬头，道：
“我会带人去守那里，请问需要守多久？”
“三……不对，两个小时。”
沐恩道：“不管怎么样，不管结局如何，只要两个小时，一切都会结束了……”
对你们来说……如此。
沐恩心中喃喃。
但是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
…
墓园中，燃起了篝火。
阴森的树林隔绝了外界的毁灭与纷争，温暖的火焰跳跃着，为这里带来不同于那些残酷之火的温暖橙色剪影。
一块块墓碑林立着，静默无声的看着一群孩子为了掩盖心中的恐惧，围绕着火焰载歌载舞。
它们恐怕从未经历过这般的热闹。
“布鲁斯先生去哪儿了？”
阿维娃坐到佩罗身边，手中是刚烤好的面包。
黑面包经过烤制，散发着迷人的香味，除了比平时更硬之外，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提升了不少。
“还有你口中的那个神甫，我想请他吃面包，以感谢他的收留，可是那边的小木屋里根本没人。”
“不知道。”
佩罗抱着膝盖，明明是他提议的“趴体”，可他却看起来没有任何兴趣。
“谁知道那家伙去哪儿了。”
“是吗，我还想邀请他跳个舞呢。”
阿维娃托着下巴，余光偷偷打量自己这个“弟弟”。
“生气了？因为他又一次不辞而别。”
“才，才没有呢！”
佩罗轻轻哼了一声：“为那种家伙生气，一点都不值当，而且……他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去做吧。”
“是吗？”
阿维娃挑眉，随意的摆弄着身前的篝火：“那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刚又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佩罗将头埋进膝盖，轻声道。
“……”阿维娃动作一僵：“你是说，遇到我之前的事。”
“是的，本来我都以为我将那些事都忘记了，可是自从之前在福利院逃命之后，我就会经常莫名的浮现那些画面……那些，我明明根本不想记起的画面。”
刀锋。
火焰。
血迹。
还有……某人的怒吼。
还有那仿佛要刻进他骨子里的话语。
佩罗猛地闭眼，这才将那些浮现的画面强行压抑下去。
“真讨厌。”
“没事的……”
阿维娃抱住佩罗：“现在的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那些人绝对不会找到你的，绝对……”
在阿维娃的安抚下，佩罗的情绪逐渐平息。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接过阿维娃手中的面包。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姐姐有没有觉得，这里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阿维娃一愣，然后下意识的打量周围：“不……不会吧，这可是墓地诶，要是来过，我肯定会记忆深刻的，怎么会似曾相识？”
“可是我就有这种感觉，很奇怪，而且这也是从之前福利院的时候开始的。”
佩罗狠狠的咬了一口黑面包，面露疑惑：
“火焰、灾难、废墟、墓地……从福利院到这里，这一切，我好像都曾经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
……
西区的熊熊烈火还在燃烧，染红了夜，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浓密的硝烟遮蔽了天空，却还是让一丝黯淡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极具古典美的瓦檐之上。
沐恩坐在宫墙的高处，身旁是散发着阴森幽光的黑焰马灯，两队人马在他脚底的墙垣之间路过，却对他的存在浑然不觉。
“再整理一下吧。”
沐恩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而在笔记本之上，早有好几条记录的信息——
【救世会能够在外自由活动的戴冠级别强者，只有忏悔魔女。已确定。】
轰！
宏大的声音在城市的另一边轰然鸣动，可怕的力量扫开云层，迎接天光。
未知的存在从城区一路战至天空，却又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掩去，普通人极难察觉。
【维持切割时间线古代魔法的人救世会无法动用。已确定】
【为了应对这座城中仅剩的两位第三方戴冠者，救世会也会出动自己仅剩的高端战力。已确定】
【因此，圣霭宫已经被救世会彻底掌控，有大量救世会成员连带被忏悔魔女操控的士兵把手，但是没有戴冠者存在。已确定。】
【圣霭宫有大结界存在。已确定。】
【大结界大部分力量都用于分割城市，对圣霭宫基本没有保护能力。已确定。】
【但自己无法躲过大结界的探知，隐匿失去效果。已确定。】
【大教堂因为大主教的死去，群龙无首，再加上对于自己的误会，很难出力。已确定。】
【这个时间点，作为邪神子嗣的弗贝卡已经被带走。已确定。】
【神甫能够拖住忏悔魔女至少三个小时。已确定。】
沐恩敲了敲笔，略作思索后，继续书写道：
【从西门到中庭到国王寝宫这条线路较为薄弱。已确定。】
【变故发生后，敌人会第一时间调集士兵回防，十分谨慎，显然圣佩罗恩五世的重要性与自己猜测一致。已确定。】
【这次泰伦会带人守住西门，坚守时间……未确定。】
“目前，就是这些了。”
柔和天光随着云层涌动转移，最终落在沐恩的侧脸之上。
那张脸俊朗、平静。眼瞳如藏在云层后边的天空般蔚蓝。
沐恩合上笔记，起身，眺望这座与贝尔兰德那座皇宫风格迥然不同的恢弘宫殿。
宫殿很美。
可惜，他不喜欢。
因为这里看似华丽，却到处都充满着腐朽的气息。
“是人的原因？还是地的原因呢？”
滴答。滴答。滴答。
放在一旁怀表指针不断走动，最终伴随着沐恩心底的默数，到达最初始的位置。
“不管是哪个……先开始吧。”
沐恩低声喃喃，随即毫不犹豫……跃入宫墙。
“谁？”
有人惊呼，但声响还未传远，便被彻底碾碎在黑暗中。
……
……
“这就是那小子所谓的计划？”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瘸子神父猛地回头，看向圣霭宫的方向。
“他这是要……自己一个人杀穿全是敌人的宫殿？真特么的疯狂啊，小子。”
不过……
自己又差到哪里去了呢？
相信疯子的人，又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神父自嘲的笑笑，停下脚步。
不远处，白裙的温婉妇人轻叹一口气，撩动额前的发丝。
“我明明都放过你一次了，为何还要再来送死呢？”
“我也不想，可是一些错误，总要有人纠正，不是吗？”
神父摸出怀里的教典，向女神祈祷。
“错误？是啊……我也有错误，你就不能让我先去把我的错误纠正了吗？”
忏悔魔女也看向圣霭宫的方向，美眸中满是无奈……与恼怒。
追杀了一个蝼蚁这么久竟然都没有弄死他……还让他光明正大的开始偷家，真是活见鬼了！
“被一个小家伙逼成这样，再这样下去，不仅是救世会内部，我就要成为整个大陆的笑柄了。”
“这不是很好吗？”
神父笑笑，撩起裤脚，露出自己那根瘸了的腿：
“大家一起，成为笑柄。”
“……”
忏悔魔女衣裙摆动，杀意骤然浓郁。
“看起来，在处理那个大错误之前……我得先把你这个小小的错误解决掉了。”
“喂，我才是更强的那个戴冠者吧。”
神父无奈耸肩：“你这话……说反了！”
辉光降落，圣光升起。
璀璨冠冕悬于神甫头顶。
他一手捧着教典，高诵女神圣言。一手紧握行刑之剑，挥动无尽圣罚。
仿佛时间逆转，回到几十年前。
“奥莉薇，让我们再次开始……那尚未结束的处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