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933章 暴露
没有花。
也没有血。
浓雾般的黑暗笼罩着这片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除了眼前的黑色石台告诉沐恩他仍在这个所谓的“圣葬之所”外，短短一个恍惚之间，他便再也感受不到丝毫与之前相同的氛围。
血腥与肃杀散去，诡异与死亡消弭，追逐与杀机也彻底消失在虚空之中，任何来自外部的逼迫都在这一刻不复存在。
但沐恩却完全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想法。
相反，在亲眼所见刚才那一画面的发生过后，某种巨石，已经沉重的压在了他的心上。
“刚才，那是伊西恩大主教吧。”
沐恩扶着额头，在精神濒临极限的状况下仍旧要不断思考，因此感觉头痛欲裂。
他没有看清楚那个老人的脸。
但是那枚铭刻着圣光十字的红宝石权戒，已经十分明了的诉说了老人的身份。
——伊西恩·拉罗斯维尔。
掌管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的大主教，九大圣殿主教之一，是教会在整个王国区域的最高负责人，更是教会放在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定山石。
王国大部分人都信仰女神，这里对于教会来说自然十分重要。
因此能够坐镇这里的大主教伊西恩，无论是实力还是资质，就算是在九位大主教当中，也是位于前列。
至少肯定比帝国贝尔兰德大教堂那个最喜欢摸鱼喝茶敲竹杠的坎特伯里大主教强上那么一筹。
“可是，他却死了？”
沐恩眼前闪过那个画面，在无数白色小花的簇拥中，哭泣着的修女将黑色匕首刺入他的胸口。
那幅场景既圣洁，又诡异。
但是在这之后，它所带来的，是绝望。
对于那个藏在假象之后的【真王都】来说，无比深切的绝望。
其实在之前，当科雷主教说出大教堂高层有问题时，沐恩第一时间就是怀疑这位大主教，毕竟在整个大教堂中能够有资格任免地区教堂主教之职的人并不多。
但稍微思考之后，这种可能性也被他第一时间排除。
原因很简单，若是伊西恩大主教早就是救世会的人，那么救世会根本就不需要搞出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他们已经掌控了王国高层，如果连大教堂的一把手也是他们的人，那还需要搞什么【假王都】来拖延时间吗？
当然不需要，届时王都内部将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们，一切都会理所当然的成为他们的盘中之餐。
所以，伊西恩大主教毫无疑问是救世会完全掌控王都道路上，那个最为难以跨越的阻碍。
可是，现在的状况是……大主教虽然没有背叛，但他已经……死了。
是的，死了，毫无疑问的死了。
在那最后一刻，沐恩十分清晰的感知到了，当那柄连圣光都会避让的黑色匕首刺入伊西恩大主教的身躯之内后，他残存的一点生机，彻底消散。
“那一幕之前伊西恩大主教就已经身负重伤了，以他的实力，再加上大教堂本身的加持，就算是救世会也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打败才对……果然是被自己人背刺了吗？”
再坚实的堡垒，也会被轻易的从内部攻破，果然救世会既然策划了这一系列事件，那么必然就会有相应的准备。
而现在，【真王都】的实力平衡恐怕已经被彻底打破，失去了大主教，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甚至是延缓救世会的阴谋。
这座教会的定山石就此粉碎，救世会最难以跨越的障碍，也将不复存在。
救世会身前的道路，即将一片坦途。
“必须要快……更快……王都内部已经支撑不住了，那就必须赶紧从外部救援，不然这座城市……就完了……”
沐恩喃喃，强行支撑起已经几乎到极限的身体，快速走出这片埋葬希望的“葬圣之所”。
……
……
出去的路比沐恩想象的还要轻松，既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也没有什么结界封锁，沐恩只是用照明术掩去身形，就很轻松的离开了大教堂。
“怎么感觉这里的大教堂，也是空荡荡的？”
汇入人群之后，沐恩望着教堂的入口，不禁皱眉。
按照常理来说，在这座“和平”的城市里，大教堂应该处于正常状态才对，可是这大白天的，除了一些正常忙碌的见习修女之外，沐恩竟是没有看见其他地位稍高一点的神职者。
不仅只是神职者，就连前来祈祷的民众也寥寥无几，往常可以供几百人同时进入的大门，此刻只有零星一两人，而且脚步都很匆匆，似乎从大教堂里获得了什么重要信息之后，就一刻不停的离开了。
“对于这些虔诚的信徒来说，竟然还有什么事，比每天必修的祈祷晨课还要重要？”沐恩疑惑的观察四周。
“想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忽然，身旁有某个稚嫩但故作成熟的声音响起。
沐恩随意的瞥了一眼，发现小屁孩佩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一直等在教堂外面。
“你知道？”
“当然知道。”
佩罗已经不再是那件过于宽大的衬衫，而是换了一袭得体贴身的衣服，正拿着一份报纸在沐恩面前晃了晃，洋洋得意道：
“诚惠，十爱弥儿一份！”
“怎么还涨价了。”
“唉，没办法嘛。”
佩罗双手叉腰，哼唧道：“姐姐说得想办法感谢你，我又没钱，就只能又出来卖报纸咯，而为了能够更快的存到足够的钱，稍微涨点价而已，像您这样的有钱人，应该能够接受的吧。”
“价格翻了好几倍叫随便涨点？”
沐恩无语，又是一个脑瓜崩敲过去：“还有，所谓的感谢就是拿张破报纸把我当冤大头坑？你好歹也多拿几份报纸装像一点。”
“略略路，怎么能够说坑呢？明明十爱弥儿对你来说都不叫钱！”
佩罗吐了吐舌，“所以，报纸要看吗？今天又有大新闻哦。”
“什么大新闻，该不会又是抹黑我……抹黑那个沐恩坎贝尔吧。”
沐恩翻了个白眼。
一想到现在就算是大教堂里的神职人员都知道他的“赫赫威名”，沐恩就有种恨不得把整个王都的报纸刊印商全部抓起来吊死的冲动。
他本以为贝尔兰德那群卖花边新闻的已经够无良了，没想到跟王国的这些随便抹黑他这个正人君子的贱人比起来，粉红熊都算老实忠厚、诚信为本了。
“今天不是什么抹黑新闻，今天是个大事件！非常大的大事件！”
佩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整个人都变得脚步轻盈，若非是要等待布鲁斯先生，他恐怕现在已经向着某处飞奔起来了。
就和那些匆忙的信徒一样。
“……什么大事件能够让你一个小屁孩跟春天刚开的花一样灿烂，说，别卖关子。”沐恩又是一个手刀过去，免得这个小屁孩真的飞了起来。
“是圣女殿下啦！”
佩罗捂着脑袋，吃痛的哼唧道：
“圣女殿下即将进城，伊西恩大主教已经带着大教堂的一众人去迎接了，这可是今天的头等大事，就连街边的小孩子都知道，你明明才刚从教堂里出来却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原始人！”
“呵，原来是这种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沐恩不屑冷笑：
“真抱歉，我还真不觉得这是大事，毕竟对你们来说能够见圣女一面都十分不得了，但是对于我这个原始人来说，圣女……”
说着说着，沐恩却话语一滞，表情也连带着僵住。
就像是被突然按下了静止键。
“你，你怎么了？”
佩罗被沐恩突然的转折吓到，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事吧……”
“……你，你刚刚说什么？”
仿佛经过了极为漫长的思考，沐恩才缓缓的回神，直勾勾的盯着佩罗：
“这次的大事件，是什么？”
“圣……圣女殿下进城啊，伊西恩大主教已经前去迎接了，这可是十分重要的大事，整座城市的女神信徒都已经沸腾了……”
佩罗缩了缩脖子，扬起手中的报纸：
“所有的报纸，都是头条……”
“……”
沐恩将报纸一把夺过，翻开。
果不其然，在报纸最显眼的板块，正用比任何时候都要加大加粗的字体，刊登着今天的头条。
——为了探讨和平相处的方式，为了安抚在战争中伤痛的信徒，应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伊西恩大主教的主动邀请，象征着女神代行的纯洁圣女殿下，将于今日莅临王都巡游。
又是十分官方的报道，后面又跟了一大篇毫无营养的赞美之词，光是莉雅小时候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救治可怜小动物这种据莉雅说自己都忘记的事迹，沐恩都已经不知道看到过多少版本。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
随着沐恩手掌不自觉的用力，报纸出现大片的褶皱，但上面的某几个字，却在沐恩眼中显得愈发清晰。
主动邀请。
谁？
伊西恩大主教吗？
他主动邀请莉雅……或者说教会来到这座城？
可是，那位真正的伊西恩大主教，那位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真正的掌管者……在不久前，不是已经死了吗？
现在活跃在这个【假王都】的，也不过是一个为了维持“真实性”的假货而已，他怎么敢……
【如此庞大且真实的假象，需要一个强大的支撑者存在。】
【支撑者必须也身在这片假象当中，并将自己隐藏于假象。】
【他大概会成为一个，在正常人的思考范畴中，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人……】
曾经的猜想和推测，再次浮现于沐恩的脑海。
这些猜想和推测本该如同无根的蒲公英，只能在沐恩的脑海里漂浮着，得不到任何证明。
可是，当真正的大主教在他的眼前死去，当报纸上出现这有悖常识的字眼，当一件一件的异常现象于此收束……就算真与假的界限依旧难以辨别，这一切故事的脉络，还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样啊……”
沐恩抬起头，望着那宛若野兽血盆大口般的恢弘大教堂，嘴角逐渐勾勒一抹凶狠的微笑：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