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911章 失格者
寒鸦掠过枝头,叫声聒噪又凄凉。
神甫屁股底下垫着那本教会的圣典,坐在一座墓碑前,将那只已经残废的腿随意的伸着,仰起头,迎着掩面的细雨,吞吐着缥缈的烟雾。
他看起来是在沉思,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感受着这早已经熟悉的刺骨阴寒,来让他心中某种撕裂几十年的伤痕,能够好受一些。
可惜这也不过是错觉而已。
有些东西就连时光也无法愈合,只会随着心中的愧疚感加深,越发疼痛难忍。
“来了吗?”
瘸子神甫将手中的烟头摁息:“真快,我还以为会更长时间呢。”
“都已经直接向我们举报了,不快不行。”
一袭黑色制服、面容如寒铁般冷酷的男人无声出现在神甫面前,他目光微动,上下打量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瘸腿神甫,道:
“我是圣者之眼的克里特,你就是举报人?”
“是的。”
神甫点点头:“就是我。”
“理由?”
克里特道:“你应该知道直接向我们进行举报意味着什么,请告诉我你这样做的理由。”
“我应该说过吧。”
瘸子神甫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虚假。他指着同样平静的墓园道:
“我的墓园里,有邪信徒活动的痕迹。”
“……”
神甫说完,一片寂静,连乌鸦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克里特依旧在观察神甫,而神甫也毫不心虚的与之对视,一时之间,气氛竟然陷入诡异的凝滞。
只有诸多无形的影子在墓地中穿行,为这里的雨雾更加增添些许阴寒。
“没有。”
克里特微微侧头,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开口道:
“我的部下已经检查了整个墓园,没有任何邪信徒活动的迹象。”
作为堂堂专门应对这方面事务的圣者之眼,他们当然不可能只是会来单纯的询问,实际上在踏入这里之前,克里特就已经将自己训练有素的部下散开,仔细的探查墓园的每一处。
当然得到的结果也一如他所料——一切正常。
这只是一座正常的墓园,从痕迹推断之前也只不过是发生尸体尸变这样的小事,这座墓园的守墓人自己便可以处理,根本没有必有向圣者之眼举报。
“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克里特盯着神甫的眼睛,严肃道:
“愚弄圣者之眼,可是非常严重的罪名。”
“……”
瘸子神甫没有因为克里特的气势而畏惧,也没有立马回答。
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酒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嗝——”
神甫打了个酒嗝,浓郁的酒味迎面而来,他像个酒鬼那般慵懒道:
“难怪。”
“难怪什么?”
克里特皱眉,神情愈发不耐。
“难怪所有人都说,圣者之眼不过是教会的一个附庸,而我也没有看错你们……你们的确不太行。”
“你说什么?”
“年轻人,你知道如果是帝国缄默机关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会怎么做吗?”
克里特在神甫的话语挑衅之下,几乎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但一听到“缄默机关”几个字,他还是立马就冷静了下来。
“他们会怎么做?”克里特冷冷问道,语气中竟也有着一丝好奇。
“他们会在接到举报之后,立马不管三七二十,完全封锁墓园,将墓园的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检查,就连地里的蚯蚓都不放过,以保证确切的安全。”
“那要是弄错了呢?”
“弄错了就弄错了,先把胡乱举报者砍头,再处理后续……总之,只要是涉及这方面的事,他们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所有的结果都以亲自进行的数遍甚至数十遍的检测结果为准,在百分百确定一切无碍之前,区域内的所有人都会被他们认定为潜在的邪信徒和危险,他们不会贸然的与之接触,更不会……”
神甫顿了顿,看着仅在身前的克里特,意味深长道:
“主动如此接近,甚至专门来质问我这个举报者。”
“……”
克里特手背青筋跳动,几乎是本能的握住了腰间的黑色短剑。
可怕的杀机在他周身流转,隐而不发,克里特虽然此刻仍旧未动,但是的眼瞳深处似乎已经预演数十次将身前这个老人大卸八块的方法。
克里特一向沉稳,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是会被人三言两语就给激怒。
是的,虽然他知道那些话很多都是真的,但也绝不该由一个老东西来说。
他们圣者之眼守卫王都这么久,勤勤恳恳,功劳赫赫,若是没有他们,王都早就不知道被什么邪恶组织给渗透成筛子了!
不靠他们靠谁?这些年来腐化得猪脑肥肠的那些治安队吗?
克里特气愤不已。
“克里特先生。”
可这时,温柔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让克里特的怒火渐渐平息:
“询问已经结束了吗?”
“不。”
克里特松开手,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大修女身上,暗道如果仅因为一时怒火就罔顾规则,那他们圣者之眼就真的如这老家伙说的一样不堪了。
相反,旁人越是这般说,他们就越该拿出成果证明自己!
“还在询问中,不过看起来问不出什么了?”
“是吗?既然如此,能够让我问一些问题吗?”
“咦?大修女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只是既然都来了,也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我看资料这位老先生也曾经是教会的人员,或许我反倒能够问出一些东西。”艾德琳修女歪歪头,笑容甜美。
“……也是。”
克里特想了想,觉得大修女说得极有道理。
于是他让开身,道:
“请。”
“谢谢。”
艾德琳修女轻声道谢,那声音是如此的让人如沐春风,克里特感觉自己连夜加班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不愧是教会的大修女吗?他想着。
而在克里特愣神之时,艾琳德修女已经站在了神甫面前。
“晚上好,神甫阁下。”
“晚上好,修女小姐。”
“您的腿……”
艾琳德上下扫视,美眸顺理成章的落在神甫残废的腿上,双手合十,悲悯道:
“需要我帮您治疗吗?”
“不用了。”
神甫摇摇头:“几十年过去了,骨骼肌肉都已经定型,这腿不是那么好治的。”
“这样啊……可惜。”
艾琳德撩动额前发丝:“那我能询问您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似乎是曾经同为教会,又似乎是被修女的温柔所感染,神甫说话间的态度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嗯,那我问了。”艾琳德修女道:“第一个问题,您提到的那些陌生的尸体,他们真的是莫名突然出现的吗?”
“咦?”
神甫挑眉:“竟然直接就问这个,我还以为你们会选怀疑其真实性,以为那是我酒喝多了记忆力衰减的结果呢。”
“大修女阁下,您这……”
克里特也讶异的看过来,想要再次提醒他之前的推断,但艾琳德表情不变,依旧微笑:
“那些尸体,我已经看过了,的确看起来不太像是属于这座墓地的。”
“修女小姐眼光很准啊……”
瘸子神甫笑了笑,抿了口酒。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身上的气息与这个墓园格格不入,只要深入探查便知晓了。”
艾琳德修女歪着头,“所以,回答呢。”
“是的,是莫名突然出现的。”
“全部一起突然出现的?”
“这个不清楚,这些尸体出现的位置太随机了,我总是在不经意间撞到,所以他们到底是一起出现在我的墓园,还是一批一批的来……我不清楚。”
“这样啊……”
艾琳德修女白皙玉手点唇,略作沉思:“那你认识这些尸体的身份吗?”
“不认识,不过从穿着和身上遗留的痕迹来看,这些人都是王都的居民,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死去,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墓地,甚至还都是一副那样的表情。”
神甫摸着下巴:“话说最近有王都居民连续失踪的新闻吗?报纸上好像都没有刊载呢……”
“……那说明这座城市现在很和平,尸体的突然出现另有其他原因,更不是什么邪信徒作祟,不是吗?”
艾琳德修女又露出那完美的微笑,像是来自正午并不炽烈的旭阳,带给人极为强烈的安心之感。
又是一番奇怪又莫名,听起来有些不着调的询问之后,艾琳德修女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起身看向克里特。
“对了,克里特先生,刚才教会那边传来消息,南区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恶性事件,希望你能派一部分人手去支援呢。”
“诶?南区?”
克里特一愣:“可是我为什么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
“这份消息是教会下达的,不是圣者之眼高层,所以消息是通过我这边传达,克里特先生请不要误会。”
“这……我当然没有误会,只是……”
克里特皱眉:“南区,为什么南区那边需要……”
“听说是人手不太够。”
艾琳德修女把玩着那缕不太听话的发丝,似乎是为了方便,直接将其编成听话的发辫,轻声道:“当然,毕竟你们不是教会的成员,克所以里特先生不愿意的话,我倒是也不勉强,只是主教大人那边……有点不太好说话,他上次好像就对你们有一点点不满了……”
“不,修女大人说笑了,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有些担忧那边发生的事而已。”
克里特悲凉苦笑,对于这个根本没有选择余地的命令,再次体会到作为“附庸”的无奈。
不过其实这件事也并非是什么大事,如今特殊关头,人员紧迫,某个区域缺人手是很常见的事,他在之前围剿某位邪信徒时,也得到了其他辖区教堂的帮助。
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
“我这就安排人手。”
克里特余光扫视周围,墓地一片平静,所谓的邪信徒已经确定不存在,而此刻又有教会的大修女亲自坐镇,看起来这边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那便把大多数人手都抽调到更需要的地方吧。
克里特抬手,轻轻捏住耳中那个小巧的传音魔导器,准备对着周围隐藏在暗处的部下下达命令……可这时,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那个苍老的守墓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他眼睑半垂,嘴角微沉,看起来笑而未笑,脸颊却微微抽动。
这幅奇怪的表情如果用通俗一点的话来形容的话……他仿佛在看一个**。
“年轻人。”
神甫又喝了一口酒,悠哉开口道:
“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不是在傻乎乎的执行什么命令,而是已经在想着怎么逃跑了。”
“哈?”
克里特不知道第几次皱眉:“你在发什么酒疯?”
“唉,你果然不够专业啊,你难道还没发觉……你身边这位修女小姐,有问题吗?”
“不要胡说八道!”
克里特斥道:“侮辱圣者之眼,还侮辱教会,老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触及红线了!”
“红线?这种东西不是早就已经触及了吗?毕竟,在一位‘教会大修女’的面前亵渎教典,按照常理,我现在早就应该被按在地上了吧,可是……”
神甫摩挲着屁股下的厚重书籍,转头看向旁边依旧满脸微笑的大修女,疑惑道:
“为什么这位大修女,看起来如此平静呢?”
“……”
气氛再次沉寂,静到仿佛能够看清那漂浮在一座座墓碑之上的丝缕白雾脉络。
克里特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立马警惕起来。
他竟是觉得眼前这个老酒疯子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艾琳德修女作为教会的大修女,怎么可能会对亵渎教典这种事熟视无睹呢?
难道她……
“不对!”
克里特反应过来,厉声道:
“你在胡说什么?艾琳德大修女乃是教会亲派的特殊指导顾问,有着教会的证明和上面下发的文件,你说艾琳德大修女有问题,难道意思是连教会连同王国高层都有问题?”
太可笑了。
没想到自己竟是差点被这种诡辩的逻辑给绕进去。
艾琳德大修女对亵渎教典没有反应,定然是因为她太温柔了,不忍让一个残疾的老人受到惩罚罢了吧。
“但我可没有那么善良。”
克里特脸色阴沉,走向神甫:
“老家伙,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影响公务,甚至口出不逊,侮辱圣者之眼与教会, 我有权利对你进行逮……”
“噗……”
可终究未能逮捕这亵渎的罪人。
因为在他走近之前,血红的花朵便在墓园中绽放,凄美异常。
克里特目光呆滞,先是看了眼仍是一脸看蠢货表情的神甫,再低头,看向那只穿透自己腹部的手。
那是一只纤细、白皙、此刻却被染红的手。
那只手曾在自己面前合十,向女神祈祷。也曾在自己面前撩动发丝,美丽迷人。
而此时,它却如此冰冷,如此锋利。
“大修女……你……为什么……”
“哎呀呀……”
回应克里特的是一道慵懒又妖异,再不复丝毫温柔端庄的声音:
“这个身份果然不错,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身在岸边,就能看见一条条愚蠢的鱼儿,在我面前可笑的跳来跳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