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889章 见面
“抱歉，我来晚了。”
沐恩弯腰，为塔恩侯爵抚上至死未闭的双眼。
他如此怒目圆睁并非是因为死不瞑目，而是因为他愤怒、他不屑、他不屈。
到最后一刻，这位已经年逾古稀的老者都未放下手中的剑，也未曾彻底倒下。
就和他周边的所有人一样。
“你们都是帝国的勇士。”
沐恩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虽然由于几乎都带着伤，很难分辨真容，但他还是将所有人的样子，以及他们粘在内衬里的名字认真记住。
“洛斯·戴里克、诺拉·路、康维尔德·肖恩，独眼……嗯？奇怪的名字。”
不同于前面的全名，而是留下外号的字迹让沐恩下意识愣了一下：“是专门留给谁的吗？放心，你们，还有其他所有人，以坎贝尔的名义起誓，以帝国的名义起誓，你们会得到你们应有的荣耀，你们将会永远铭刻在帝国的丰碑之上。”
荣耀是一位战士的勋章，历史留名更是无数人都追寻的伟绩，如果在这里站到最后一刻的是追求荣耀的皇家骑士，就算是死，也定会欣慰于自己所获得的东西。
但沐恩知道，这些人不仅只是战士。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也并非是荣耀。
“所以……”
沐恩起身，越过塔恩侯爵的影子，走向那太阳逐渐被乌云所吞噬的平原更北方。
“请看着吧，你们想要拼死守护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让那些自以为正确、自以为天命的家伙……侵犯丝毫。”
……
……
“下雨了。”
塞莉西亚抬起指尖，接住那如牛毛般的纤细雨丝。
“这样的秋雨，在这个季节应当很少见吧。”
“根据帝国内应曾经传回来的王国时节天象来看，这片区域秋季应该是少雨的，所以的确很罕见。”
安娜一如既往倚在塞莉西亚身边不远处的阴影中，也只有她能够如此随意的待在帝国女皇身边，不仅毫无敬意，甚至偶尔还会冒犯一二，用笑盈盈的话语反呛塞莉西亚。
周围的人却已经习惯这位神秘的执剑者与帝国女皇明面上的不合，至于暗地里……谁又知道呢？反正执剑者还是执剑者，既没有被女皇给强势革职，也依然能够待在离女皇最近的位置。
甚至很多重要之事，女皇陛下都会与她商量。
“你觉得这雨如何？”塞莉西亚又一次问道。
“真是一场令人不悦的雨。”
安娜并没有像塞莉西亚那般任由自己的身体接触雨丝。
她讨厌王国的雨，因为明明还没到冬天，这雨丝中却已经有着冰雪般的寒意。
大概也只有旁边这个能够操控冰雪的冷冰冰女人，才会喜欢这种毫无生机的雨吧。
“谁跟你说我喜欢的。”
塞莉西亚手掌一握，气息流转，将所有的雨丝尽数震开。
“我问你是因为我怀疑这雨有古怪。”
“有古怪？”安娜挑眉。
“某位强者故意施展的魔法？或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影响了天象？”
塞莉西亚略作思付：“总之在不合时宜的时节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雨，怎么都得注意一下。”
“有道理。”
安娜点点头。
在她的身后，那庞大的阴影骤然一凝，忽然化作如镜面一般的平静夜色。
夜色衬托着安娜，使她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眼角泪痣依旧是如此的妩媚，但某种高深奥妙的气息却从她婀娜的身姿中升腾而起。
一轮明月出现在天空之上，云层之下。
那是一轮圆月，皎洁无暇，柔和的光辉洒落万物……也俯瞰着万物。
“感觉……没有问题。”
几秒后，安娜轻吐一口香风，收起身后所有异象，斜靠在阴影交织的软椅上，重新变得慵懒起来。
“无论是云，还是雨，都没有问题。”
“任何问题都没有？”
“至少云雨本身没有问题，我没有在上面察觉到任何魔力气息，甚至任何异状，就只是普通的雨而已。”
“是吗？那看来只是单纯我们运气不好。”
塞莉西亚一拉缰绳，停住马匹，举目眺望远方薄雾缭绕中的那座雄伟孤城。
那是一座很大的城，也是一座很古老的城，斑驳的城砖诉说着岁月的痕迹，历经几百年依旧巍峨矗立，从塞莉西亚此刻的视角看去，甚至无法将其整个囊括在视野当中。
所以就算是处在淡漠薄雾笼罩，也依旧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座古老城市带来的震撼。
圣布兰法泽西亚斯。
这座古老的城自然也有一个如此古老的名字。
在古代语中，圣布兰法泽西亚斯的意思是圣洁的、伟大的、高贵的、不朽的、在女神光辉照耀下，与这世界同存的光明与艺术之城。
当然，不管有多少含义和前缀，这个古老名字的确过于冗长与拗口，因此大多数人仍旧喜欢称它为——王国王都。
“没想到，我人生中第二次来到这座城，竟然会是以征服者的姿态。”
想到这些，塞莉西亚也颇为感慨。
作为帝国的第三公主，她幼年时曾随着帝国的使团来到这座城，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交流学习，这里浓厚的艺术氛围和历史气息，都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印象。
可当她再次来到这座城时，却是为了攻破这座城，带着某位喜欢偷懒的执剑者，来这周围亲自进行侦查。
“哦呀，原来你也会伤春悲秋吗？”
安娜托着腮，颇为惊讶道：“我还以为你冷冰冰的，只会想着怎么砍人呢。”
“不，我只是在想……”
塞莉西亚面无表情：“十年前的那个骂我是毫无艺术细胞的帝国野蛮人的画家，现在还在这里没有……”
“……”
原来还是在想着之后要怎么砍人吗……安娜翻了个十分好看的白眼。
“所以呢？这场雨会对攻城造成什么影响吗？”
“暂时不会。”
塞莉西亚轻挥缰绳，催动马匹继续前进，安娜则没有骑马，只是使用权能跟在塞莉西亚身后的阴影。
她不喜欢那种在马背上颠簸的感觉，小翘臀都会变得痛痛的。当然，在某个坏坏的黄毛身上颠簸除外。
“下雨不会使地形变得泥泞吗？这样会影响大型器械的使用吧。”
“王国王都外面的土壤质地都比较坚固，不会因为一点小雨就变的泥泞。”
塞莉西亚余光下瞥，马匹行过，只在地面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蹄印。
“而且我想大型的魔导器械在短时间内都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说罢，塞莉西亚随手一招，漫天的雨丝在她的掌心汇聚，很快便凝结成一只霸气的冰枪。
冰枪被她猛地透支而出，转眼间穿越几千米的距离，穿透那迷蒙的薄雾，急射向那座古老的城墙。
嗡。
冰枪还未到达，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响声，就被什么无形之物在半空中被碾碎，从塞莉西亚这个位置看去，只能隐约看见一抹淡淡的弧光闪过。
“大结界。”
安娜俏脸凝重了些许：“这里竟然有这种东西。”
“当然，贝尔兰德都有，作为王国的王都，没道理没有。”
“贝尔兰德大结界不是只有皇宫才有吗？”
“同一个东西的两套系统，皇宫的是内层，效果是绝对的镇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庞大的系统笼罩整座贝尔兰德，那才是大结界的完全状态，效果是对外的防御。
不过由于彻底启动太过于消耗魔力，因此除了在整座城市面对生死存亡的巨大危机之外，外围的大结界都不会启动。”
“听起来是某种压箱底的东西啊……”安娜摸着光洁的下巴。
“就是压箱底的，贝尔兰德完全体大结界的启动方法，基本只有历代皇帝才有资格知道，王国应该也是一样。”
塞莉西亚道：“不过这里的大结界建造时间甚至比贝尔兰德还早，可以说是这个大陆上第一个足以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其中的大结界，而正是因为太过于古老，我想现在光是维持就已经十分艰难，目前应该只能对有着强大魔力的目标做出反应。”
“对带有强大魔力的目标做出反应这一点就已经很麻烦了。”
“所以我才说大型的魔导器械暂时都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只能用来消耗对方维持大结界的魔力，目前若是攻城，恐怕还是需要用人命来填。”
“是吗……人命。”安娜轻声呢喃这两个字。
简单的两个字，却不知道蕴含着多么沉重的重量。
可偏偏，这两个字却又是战场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场仗，可没有那么轻松。”
塞莉西亚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座王城。
任何皇帝，以征服者的姿态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敌国的首都，都未免不会心生汹涌入火的豪情壮志，毕竟只要攻下那座城，自己的名字就定然会记载着整个大陆的历史丰碑之上，成为帝国排名前三的雄主。
但塞莉西亚依旧很冷静，并没有被那种火焰冲昏头脑。
她清楚的知道，就算一转颓势走到这种地步，眼前的这座城，依旧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先回去吧，坎贝尔公爵率领的大军应该快到了。”
塞莉西亚驾驭马匹转身。
她并未冒进太远，因为这次本来就不是前来真正做些什么的。
她只是一军统帅的身份，想来亲自看一眼而已。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是潇洒。”
安娜却突然叹了口气：
“可惜敌人不会让我们这么潇洒。”
不知何时，雾变得浓厚起来，甚至覆盖了塞莉西亚与安娜周身的区域。
数道身影逐渐从雾中现形，若隐若现，带着刺骨的杀意。
她们已经被包围了。
“没有戴冠者亲自出手……看起来对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被你那一招引来的。”
安娜美眸瞥过周围，这些可以遮掩气息雾对她的感知造不成任何影响，因为只要是阴影所及之处，便是她的触角延伸之处。
很显然，这些人只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攻击王都结界，派出了几名实力不错的强者前来，但并不知道发动进攻者就是帝国的皇帝。
谁也想不到帝国的皇帝会亲自来做斥候。
“既然知道，就能不能不要说风凉话？先把他们解决了。”
塞莉西亚冷冷道。
“我不。”
见反正没有什么危险，安娜干脆往影子里一窝，懒洋洋道：“我累了，不想动，刚才那招可是很耗费体力的。”
“这是命令。”塞莉西亚声音愈冷。
“哦呀，这里可没有其他人，你难道还要摆你的架子吗？我才不吃这一套呢。”安娜咯咯笑道：“当然还是那句话，你如果愿意叫我姐姐，我会很愿意出手的哦。”
“……”
铮——
锋锐的寒冰利刃再将一名敌人刺穿的同时，不偏不倚的刚好钉在安娜的身侧。
那寒冰利刃染着血，由于被抛出的力量过大，钉在地面后还在不断的颤鸣，同时皇帝的权威流转在其上，硬生生撕开了安娜周边的阴影。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
安娜无奈举手：“何必如此暴躁呢，叫声姐姐你又不吃亏。”
“哼！”
塞莉西亚冷哼，再次对安娜那种痴心妄想的行为表达了不屑，她堂堂帝国皇帝，怎么可能叫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为姐姐？
但塞莉西亚也并没有在这种事上纠缠太久，这家伙天天嚷着让她叫姐姐，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手心寒意再次汇聚，塞莉西亚准备速战速决，将眼前这些拦路的家伙尽快清除。
可她还没来及动手……
“嗯？”
塞莉西亚惊讶中，浓郁迷雾忽然被撕裂。
一颗赤色的流星，照亮整个天空，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从天而降。
顷刻间，这群人的头领，那位塞莉西亚稍微觉得会有些麻烦的五阶巅峰强者，脑袋便如西瓜一般轻易碎裂。
鲜血还未迸溅开，便被某种无比炽烈气息直接蒸发，那人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随后，流星落在地上，烟尘之中，浮现一道半跪着的雄伟身影。
“好久不见了，陛下。”
隆恩抬起头，虽然由于一刻未歇的长途跋涉而满身风尘，但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势与威严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被他小心翼翼的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已经成为皇帝的少女，眉间眼带着欣赏自家儿媳的宠溺微笑：
“您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坎贝尔卿？”
塞莉西亚轻吐一口气，压下心底因为过于突然面见这位公爵，而莫名生出的小小慌乱：“你竟是来的这么快？”
“军队暂时扔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我自己先来了！毕竟我可是很想念陛下呢，生怕沐恩那小子又惹陛下生气了。”
“放心，他还不敢。”
“哈哈，不愧是陛下。”
隆恩大笑，接着又看向一旁，“对了，这位是……”
噗。
噗。
噗。
就在隆恩目光看来的瞬间，周围所有的敌人都被黑夜同时吞噬，刚才还懒洋洋不想出手的少女，以一种极为利落的姿态直接剿灭掉所有敌人，再如暗夜精灵般婉转轻笑，优雅的捻起裙摆行礼：
“初次见面，坎贝尔公爵大人，我是安娜，安娜·卡柏林。”
“安娜？”
隆恩一愣：“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那肯定是沐恩跟您说过我吧。”
安娜掩嘴轻笑，就这般自然的与隆恩交谈起来：“毕竟我是沐恩最最最喜欢的学姐哦，对了，沐恩也经常惹我生气呢，公爵大人可要好好的教训他一下，不然他稍不注意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十分让人恼火呢。”
“……”
这些话该你来说吗？！
你是什么身份？！
看着在隆恩面前无比乖巧的安娜，伴随着刺耳的咯嘣一声，塞莉西亚周身瞬间便有冰霜凝结，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