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874章 血餐

    “什么?撤军?”

    奥利尔盯着身前的凯佩尔,神情骤然凶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殿下,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传达命令而已。”

    凯佩尔被吓得一个哆嗦,头都不敢抬,赶紧将刚刚从王国王都传来的讯息双手奉上。

    “这是陛下的命令。”

    “……”

    由于这几天过于兴奋,为了等待诺塔斯亚堡垒的攻破都没怎么合眼,奥利尔双眼通红,布满血丝,精神有些异常的亢奋。

    可当他看见凯佩尔手中的羊皮卷时,还是不由得陷入沉默。

    羊皮卷之上,王国皇室的纹章如此清晰显眼,这说明凯佩尔此刻手中的这封并不是普通的讯息,而是来自王国的最顶端……那位国王陛下亲自颁布的旨意。

    但这正是让奥利尔疑惑的地方,虽然他经常在暗地里将那个老家伙称作“老不死”的,但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老家伙还没有真的老到昏头的地步。

    作为一个纯粹的政治生物,一个把帝王心术磨砺到极致的怪物,他就算是死前的最后一刻,也定要维持住自己的理智,用以抓紧手中的权力。

    但既然还没有昏头,他就不该下达如此愚蠢且不可思议的命令才对。

    撤军?

    没看到现在优势在我吗?

    诺塔斯亚堡垒马上就要攻破了,不久前才传来的消息,那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内墙,最后区区几百人还在负隅顽抗。

    甚至堡垒大门已经被贯通了,王国两侧的军队已经开始汇合,而接下来只要彻底拔下这颗钉子,让粮道也跟着贯通,王国的大军就能威胁帝国整个北部平原!

    塔索拉。

    贝克莱。

    布尔斯通。

    这三座资源丰富的大城,外加地员辽阔的帝国北部区域,都将完全暴露在王国大军的兵锋之下!

    就算国力还有一点稍微的差距,可是在战略上的胜负,定然会以此为分晓,让胜利的天平偏向王国!

    可现在,就在这关键时刻,竟然要求自己撤军?

    这跟特么让自己在关键的时候寸止有什么区别?

    我都要推基地了,你却直接开始点投降?

    “疯了!”

    奥利尔暗骂一声,怒火越发难以压抑,他本想一把将这羊皮卷扔开,不想听如今只会稳坐在王都的那个老家伙的鸟话,直接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下去……

    但最终,在因为兴奋太久而有些昏沉的意识中,奥利尔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将羊皮卷接了下来。

    强调一下,这并不是他怂,只是他想知道,到底有什么理由,会让那个老东西做出如此离谱的决定……

    奥利尔掀开羊皮卷……

    “欧登赛被帝国女皇攻破了?”

    奥利尔一愣,接着看下去:

    “帝国坎贝尔公爵率领大军借道深渊,从西部向王国发动进攻,王国内部空虚,难以抵挡。”

    “因此,为了王都的安危,特令前线奥利尔皇子所率中路军回援王都,阻挡坎贝尔公爵部,东翼军退守关隘,抵御帝国军队接下来的反击,西翼军寻找时机,侧面包抄坎贝尔军团。”

    “……哈?”

    羊皮卷中的句子很短,短到不到十秒就可以阅读完毕。

    但它仿佛又很长,长到奥利尔看完之后一直呆滞着,就连自己攥着羊皮卷的双手已经开始颤抖,都浑然不觉。

    “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后,奥利尔却觉得他有些无法理解羊皮纸上的内容。

    让他中路军回援王都,东西两翼断后防守他倒是可以稍微理解,毕竟以那个老东西的谨慎多疑,肯定是不会让这种无法被他完全控制的贵族私兵进入如今脆弱不堪的王都。

    可其他的……

    “借道深渊是什么意思?从西部发起进攻又是什么意思?西边……西边是深渊,深渊里有魔族,魔族是我们如今的盟友,他们正在帝国的边境牵制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就是坎贝尔公爵的军队……不应该是这样吗?可为什么坎贝尔公爵的军队会出现在西侧,而且已经攻入王国内部?”

    奥利尔几乎是低吼着看向凯佩尔:

    “你说,不该是这样的吗?”

    “我……我也不知道……”

    凯佩尔一脸茫然,慌乱的摇摇头。

    别说奥利尔口中的什么借道深渊,什么从西部发动进攻,以他的地位,就连王国与魔族联盟这事他都不清楚。

    事实证明,圣佩罗恩五世的确是一位优秀的皇帝,不管他的行为是否正确,至少被他封锁的消息……那是真的被封锁的彻彻底底。

    “废物!老东西也是,你也是!”

    奥利尔一脚将凯佩尔踹开,思索片刻后,眸中寒芒闪过,大踏步向着营帐外走去。

    营帐外,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纤细的黑袍身影静立在那里,像是在眺望远处明媚的太阳升起,又像是在俯瞰地下血腥的黑暗厮杀。

    “真美啊……太阳初生,死亡降临,最盛大的光明与最深邃的黑暗在这一刻交织,宛若世上最壮丽的画,美到令人叹息。”

    忏悔魔女回头:“殿下觉得呢?”

    “是啊,好美……”

    在迷人的微香之中,奥利尔下意识便顺应着回答……

    不对!

    奥利尔脸颊微微抽动,他忽然猛地握拳,将指甲刺入血肉当中。

    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些许,他死死盯着黑袍中那道看不清的面容,咬牙道:

    “你不是魔族的人,你到底是谁?”

    “咦?我有说过我是魔族吗?”忏悔魔女疑惑的歪歪头:“殿下莫要冤枉了我呀,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话。”

    “你!”

    奥利尔正要呵斥,却突然一愣。

    仔细想想……她的确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魔族,也从来没有人说她是魔族,一切都只是自己顺理成章的猜测而已。

    可是,纵使是猜测,但那猜测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就是最大的可能性吗?

    自己那样猜测,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错,一切都是封闭消息的老不死的错!

    “呵呵,殿下的某些方面,还真是和陛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忏悔魔女轻笑着,仿佛已经将奥利尔的内心看穿。

    “闭嘴,别把我跟那个老不死的相提并论!”

    奥利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平稳情绪,不管这黑袍女人是不是魔族,但是能够待在那老东西身边,心腹的身份应该不假。

    “魔族是怎么回事?”

    “没了。”

    忏悔魔女耸耸肩道:“魔族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现在整个深渊都成为了无主之地,之所以消息没有扩散开来,是因为各方的高层都还没有想好处理那里……不对,甚至都还对这件事本身保持怀疑态度,正在确认真伪吧。”

    虽然这场战争看似已经持续了很久,但是离魔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实际上还只有区区半个月的时间。

    疑惑、震惊、探索、确定、利益分割,要做完这些,半个月时间远远不够,这也是为什么圣佩罗恩五世能够将如此大的事彻底压下去的原因。

    “是吗……是这样吗?打到一半盟友消失,难怪那老东西要封锁消息!”

    奥利尔喃喃了一句,瞬间就把很多事都想通了,接着他并未询问更多,转身就走。

    “殿下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奥利尔头也不回,沉声道:

    “撤军!”

    既然已经确定这个所谓的使者不是魔族,也确认现在的王国根本就没有魔族这个强大的盟友,那么再在这种地方待下去毫无意义。

    攻下诺塔斯亚堡垒又如何?

    兵锋直指整个帝国北部又如何?

    为了支持这场战争,王国几乎是把整个家底都掏了出来,不然也根本不可能凑出这远超帝国正面军力的百万大军。

    但同样的,举国之力进攻,就导致了内部必然空虚至极,若是不早点回去,家都要被帝国女皇和坎贝尔公爵偷光了,那就算打下整个北部平原又有何意义?

    而且……

    “混乱,也是机会……”

    短暂的恼怒和痛恨之后,奥利尔的思维又快速的清晰起来。

    他开始敏锐的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毕竟那个老东西犯了如此大的一个错误,那么必然让他的威信以及权威都受到巨大的打击。

    越来越多的人都会开始不信任他,越来越多的人都会期盼着一位可以带领王国走出困境的真正雄主!

    是的,雄主!

    这个时候自己领军回去,再获取一些大贵族的支援,甚至有可能直接将那个老东西从被他霸占几十年的位置上赶下去!

    “我要快……”

    奥利尔逐渐加快脚步。

    “我要更快,必须要在我那些愚蠢的兄弟做出什么蠢事之前,去拯救这个国家……”

    明明刚才还痛骂老东西命令的愚蠢,但现在奥利尔恨不得直接在背上插上翅膀,飞回王都。

    就算真的打下帝国的部分领土,可这份功绩又哪里比得上在王国最危难的时候力挽狂澜?

    没错,他是要去拯救这个国家,如今局势已经彻底反转,王国面对帝国的奇袭,已经完全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只有他,只有他奥利尔皇子,才能成为那个拯救国家的……

    “不行哦。”

    突然。

    那曼妙的、动听的、仿佛带着淡淡清香的声音,硬生生将奥利尔从拯救国家于水火的雄心壮志中拉了回来。

    “殿下,您不能撤军。”

    “……为什么?”

    声音软糯温柔,就像是邻家姐姐最贴心的叮嘱,可其中却似乎隐藏着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让奥利尔离去的步伐蓦的停滞下来。

    他只能转头,压抑住内心逐渐强烈的不安,盯着黑袍兜帽下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

    “因为舞会,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忏悔魔女道:“舞会还没有结束,这场舞,又怎么可能提前谢幕呢?”

    “什么舞会?”

    奥利尔的手掌逐渐抚上腰间的剑柄,寒声道:“我可不记得我参加了什么舞会。”

    “不记得了吗?殿下可真是健忘啊。”

    忏悔魔女温和的笑着,她手指着脚下的高台,又指向更远处的王国士兵,十分贴心的帮奥利尔回忆道:

    “记得吗?我曾经在这里为殿下舞了一曲,并为殿下介绍了那个带来胜利的魔法……”

    ——古代魔法·阿拉萨克斯的舞鞋。

    一个……能够让人永久起舞的魔法。

    永久……

    奥利尔心脏一缩,蓦然瞪大眼:“难道说……”

    “我说过的,当舞蹈开始,就绝不会停下,就像是穿上了那双传说中的红舞鞋……”

    忏悔魔女一步步靠近,伸出芊芊玉手,轻柔的抚摸着奥利尔的脸颊:

    “殿下,您想想,您已经有多久没有合眼了呢?”

    “……”

    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入奥利尔的眼帘当中,他一阵晕眩,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头部深处的疲惫与刺痛。

    他很累,他很困,但是某种兴奋的情绪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中,他本以为那是由于即将成就大业的兴奋,但现在想想……

    再强烈的兴奋,又怎么可能让人几天都不合眼呢?

    甚至他又为何将这种不正常的事当做正常的呢?

    再往前推演一点,他又为何会对“能够将士兵转化为不死军团,还毫无副作用”这种离谱的话,发自内心的相信呢?

    淡淡的清香袭来,令人迷醉……

    “是你——”

    奥利尔怒视忏悔魔女,低吼:“你竟然敢对我施加影响,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凯佩尔!凯佩尔!快带人来把这个魔女给我抓起来!不对,是给我直接杀死她!”

    奥利尔并不害怕她,他知道眼前这个黑袍女人很强,但是军中也有不少强者,在这军阵之中,他不信仅凭她一个人,就能……

    “殿下……”

    凯佩尔摇摇晃晃的走出,“我,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奥利尔回头,神情蓦的惊恐。

    血,从凯佩尔的嘴角流淌,从凯佩尔的手上流淌,此时的他,面容枯槁,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可是他的双眼却格外有神,眼瞳不断转动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凯佩尔,你……”

    奥利尔从未察觉到凯佩尔已经瘦弱成这种样子,要知道几天前他可是还能与帝国士兵在战场上厮杀的骑士……可现在,他像是具干尸,在啃食着自己的手掌。

    那些血正是因此而流淌,沿着他的身体滴落,最终汇在脚的周围,使他现在看起来……像是穿着一双红舞鞋。

    “殿下,我好饿……我好饿……我好想吃点什么……”

    凯佩尔不断寻找,不断寻找,可是这个尽是同类的军营中,根本就没有他所想要的东西。

    咕——

    于此同时,奥利尔也感到一阵猛烈的饥饿感。

    “饿是应该的,毕竟跳了这么久的舞,肚子早就空了,再不吃东西,可是会死哦。”

    忏悔魔女拍掌,“去吧,舞会的餐点早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里,……去吧,饱餐一顿,然后,接着舞蹈。”

    像是受到了指引。

    还在迷茫寻找的凯佩尔突然有了方向,他转身,面露狂喜,向着那南方,向着那广袤的平原,拔足狂奔!

    轰隆!

    地震山摇!

    奥利尔低下头,看向高台下的几十万士兵组成的军阵轰然溃散,那些士兵撕扯开自己身上的破烂铠甲,露出早已经在连续几日的“舞蹈”中变得比刚才的凯佩尔还要枯瘦的身体,接着……扑向同袍。

    诺塔斯亚堡垒已经被贯通,两支大军汇合成一支。

    从堡垒那边而来的士兵们还沉浸于终于攻破堡垒的喜悦当中,他们不知道王国的危局,不知道这场胜利其实毫无意义,更不知道……

    在连续几天的不休“舞蹈”之中,他们在堡垒这边的同伴……早已经变成了饥肠辘辘的怪物。

    于是,一场血腥的“自助餐”就此拉开序幕,在毫无防备的突袭之下,“食物们”甚至都来不及进行像样的反击。

    血光,染红了大地,地狱,降临在这关隘之下。

    军队营帐当中,有虔诚的信徒立起的女神像,悲悯的望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直到血餐落幕,脚踩“红舞鞋”的“舞者”们再次起身,随着刚才凯佩尔的方向,去追寻着下一场舞会,下一次餐宴……

    “为……为什么……”

    奥利尔匍匐在地,手掌紧紧的绞住腹部,压制着这从灵魂深处传递出来的饥渴本能。

    “这也是,这也是他的命令吗?”

    暴乱发生的一瞬间,奥利尔就明白了,能够如此无声无息的彻底渗透整个军阵,眼前的这个黑袍女人,一定有不低于他的权限,甚至超过他权限,才能让那些顶尖强者对这变化冷眼旁观。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位父皇的计划,就是把王国最精锐的几十万直属大军,变成这种怪物?

    这些怪物,就能守护王国?

    “不。”

    忏悔魔女否定,灿烂的微笑道:“这当然和陛下的意志,有那么一小点的区别,嗯,只是一小点,总体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你!”

    奥利尔踉跄拔出佩剑,一剑刺出。

    当然,被轻松挡下。

    “不过……关于陛下的意志,有一点我是能确定的哦。”忏悔魔女看起来并未因为这偷袭而生气,反而温柔说道。

    “什……什么?”凶戾之色散去,奥利尔面露迷茫。

    “那就是……”

    忏悔魔女凑近身子,带着那令人迷醉清香,在奥利尔耳畔一字一句道:

    “殿下您……从头到尾,都是不过是一枚弃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