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864章 向前,往后
“多美妙的画面啊……”
奥利尔站在高台上举目望去,深邃的黑暗正被渐次点燃,连绵的火光勾勒成海,连晨曦都显得那般渺小。
大地之上,场景变化不息,明明身处临时搭建的简陋高台,但是奥利尔却仿佛看见厮杀与刀兵碰撞谱写成曲,火焰与硝烟构筑成舞台的背景,而那些舞者们……那些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恐惧乃至于死亡的王国士兵们,正用自己的全部,奉上一场精美而绝妙的舞蹈。
那舞蹈诉说着死亡、无畏与胜利,就连从小在艺术熏陶中长大的奥利尔都被其深深的吸引。
所谓的艺术,果然只有在最癫狂的海啸中,才能真正的展现出来。
“不愧是使者阁下,这是古代魔法吧,何等的强大又神异。”从绝美的艺术画卷中暂时回神,奥利尔由衷的赞叹道。
想来在如今的大陆之上,也只有从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老魔族,才能使用古代魔法这种早已经失传的东西了吧。
魔族都不擅长魔法,但唯有魔族的王族,暗藏着某种强大的古代魔法……这种传说,不对,应该说是他的情报工作,真实性还是十分到位的。
“殿下过誉了,就如我之前所说,我只是给予殿下一点信心而已,真正完成这一切的,还是殿下您自己。”
忏悔魔女已经退到了奥利尔身后,婉转微笑道:“我的魔法,只能作为辅助。”
“哈哈,可以制造出一只不死大军的强大魔法,说是辅助也未免谦虚的过分。”
奥利尔说着,忽然眉头一挑:“不过如此强大的魔法,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殿下担心自己的士兵?”
“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能够达成既定的战略目标,那些贱民也也算死得其所,国家会记得他们的。”
奥利尔双手负在身后,此时此刻,他胸怀的已经不是这一场小小战争的胜利,而是王国与帝国之间整个大的胜负,因此从大的方向来看,如果是要在战略上让整个局势往王国方倾斜,那么今夜他们所取得的战果,要更大才行。
“使者阁下的魔法似乎范围有点广的可怕,若是要用如此多的士兵与敌方同归于尽的话……我觉得这个损失也未免过于庞大了。”
“放心吧,殿下。这个魔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它不是什么邪恶的死灵魔法,也不是什么邪神的赐福,古代魔法的特性就是对规则的小范围撬动,而它被撬动的规则——起舞,仅此而已。”
忏悔魔女上前,那淡淡的香风再次笼罩着奥利尔,让他本来坚若磐石的内心,似乎软化了那么一点点。
“起舞、起舞,永不停歇的起舞,就像是穿上了童话故事中的红舞鞋,就算是骨骼折断、耐脏破裂,甚至是死亡也不会停止舞蹈……这便是它的作用。
但是殿下,舞蹈本身,是不会对人造成什么伤害的,明白吗?”
忏悔魔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说出“明白吗”几个字时,她几乎已经贴在了奥利尔的身上。
隔着宽大的黑袍,奥利尔依旧感受到了那惊人的柔软,明明他已经有姿色出众的妻子和许多情人,可面对忏悔魔女这连“逾越”都算不上的肢体接触,他竟是再度感到了心跳加速。
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只是和这位使者稍微靠近一点,他竟然就有某种奇妙的禁忌之感?
简直就跟泡女人泡到了某个血亲一样……不对,比那还要刺激,难道是因为种族不同?
“咳咳,原来如此……我懂了。”
奥利尔干咳两声,扫清脑中不应当有的奇怪想法。
“也就是说,那些士兵就和正常的上战场一样,这个魔法本身不会给予他们任何负面伤害,会对他们造成伤害的,还是战争与厮杀本身?”
“聪明,不愧是殿下。”
“那这个古代魔法比我想象的更为可怕啊,在不付出太多代价的情况下就能打造出一只堪比活尸军团的军队,性价比可比那些‘等价交换’的邪神强多了。”奥利尔感叹。
“因为我可不是邪神,我是殿下的盟友。”
忏悔魔女手掌轻抚过奥利尔的脸颊,兜帽之下的眼眸闪烁着奥利尔看不见的精芒:“邪神说是‘等价交换’,但实际上却在觊觎你的灵魂,但我们不同,我们是和殿下在一条船上的,我们利益相同、方向一致,彼此之间不需要任何的猜疑与警惕,因此我们的帮助,是最为诚恳的。”
“是吗……”
奥利尔想了想魔族如今的处境,暗道深渊的环境的确不太好,魔族恐怕觊觎帝国的土地已经不知道多久了,有这么大好的机会,肯定会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用上。
“那看来你我的夙愿,很快就能实现了。”
奥利尔笑着拍了拍忏悔魔女跟人类少女一般无二的柔软手背,抬手看向更远的方向。
在那座坚固的堡垒城墙之下,虽然帝国的士兵不自量力的进行一系列的负隅顽抗,但是在这只受到古代魔法加持的军队进攻下,最终还是陷入了节节败退的境地。
而别忘了此时在堡垒的正面,仍旧有半数王国的大军在发动进攻,也就是说帝国的防御有任意哪边出现一丝漏洞,那么迎接他们的就是整体的溃败。
至于溃败之后的结局……“围歼”。
奥利尔脑中冒出这个想想就让人兴奋不已的词语。
“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帝国女皇的皇家旗帜还飘荡在城墙上空,该不会都到这个地步了,那个女人还不想着撤走?”
望见远方城墙上飘荡着金色威严旗帜,奥利尔略有些意外,按照他的猜测,在知道这座诺塔斯亚堡垒已经绝对守不住之后,那个女人应该会第一时间撤走才对。
毕竟作为帝国皇帝,她的安危可是比这个堡垒重要千万倍的大事,就算她天真的不愿意走,她的臣子应该也会逼她走才对。
“难道她其实早就跑了,把自己的旗帜留在这里稳定军心?”
奥利尔做出比较靠谱的猜测,但是一贯的谨慎,还是让他从随从那里拿来望远镜。
“咦?”
望远镜的圆筒中,奥利尔无比清晰的看见了城墙上的那道银白身影,她甚至没用魔法遮掩自己的身形,就这样站在旗帜之下最显眼的位置。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正被注视,帝国的女皇突然转头,朝着这个地方投来冰冷至极的目光。
“真没走?”
被那目光刺得有些不寒而栗,奥利尔赶紧放下望远镜,但是心中的疑惑却也逐渐如同线团般缠绕在一起,难以解开。
“都到这种时候了,竟然还不走?她就不怕城破之后,她就彻底走不掉了吗?还是说是有什么破局的办法?不不不,现在就连沐恩坎贝尔带着十万大军赶到都至少需要三天,她等不到那一刻的。
既然这些猜测都不是,难道……”
隐隐间,奥利尔觉得自己抓住了线头,眼睛越来越亮:
“难道她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仔细一想,如今诺塔斯亚堡垒实际上是处于被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步,那个女人想要离开只能走两条路。
要么以自身实力强行破局离开,但自己这边这么多强者盯着,而且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大多数的强者都被他带来了后方,那个女人就算有帝国权威加持,这条路成功的希望也十分微小。
要么……就是走提前准备好的暗道。
一般来说,不管是王国的贵族,还是帝国的贵族,都有在自己的堡垒或者城堡中修建暗道,以作为退路的习惯。
但是以帝国那些蠢货的狂傲自大,那个女人作为帝国的皇帝,有非常大的概率……并没有提前准备退路。
可能在她看来,诺塔斯亚堡垒坚不可摧,根本就没有被攻破的可能,更不可能被围攻,她根本就不需要暗道这种退路。
所以现在……
“不单单只是‘围歼’而已……”
奥利尔越来越兴奋,甚至就连呼吸都突然粗重了不少。
“说不定还有可能……”
俘虏帝国皇帝!
这个自帝国崛起,自王国被一步步压制,领土被一步步蚕食……整整数百年都未曾有任何人做到的伟绩,有可能就在他的手中达成了。
而只要达成这件事,不仅王国百年来的屈辱会被彻底洗刷,他奥利尔未来继承那个位置,也不会再有任何人胆敢提出质疑!
他将会成为整个王国有史以来,最为伟大的……国王!
轰!
似乎在配合他心中的狂热幻想,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夜空,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奥利尔回神,发现一座高大的冰墙再次拔地而起,阻挡了王国大军的攻势。
“又强行动用权威了?”
奥利尔并未因为攻势受阻而恼怒,甚至愈发兴奋,这堵冰墙也不过是阻挡王国大军一小会儿而已,毫无作用,但是却能说明那个女人已经彻底的慌了。
“用吧,用吧,在两条路都被封死的情况下,你越是做这般毫无意义的事,消耗自己的力量,我越好活捉你,你那么美,我可舍不得杀死你。”
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绝美侧脸,甚至又想到她作为高高在上的帝国女皇,不久之后有可能跪伏在自己身前,奥利尔就感觉自己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都在尖啸。
身旁那隐隐间在撩拨他的魔族女性使者……都变得不香了。
……
……
“确定要选择这条路吗?这虽然是和王国的奇袭一样,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常规猜测里的第三条路,但是它成功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渺茫到甚至不能称作是一条路……而且,很危险。”
安娜依旧倚在黑暗中,默默看着远去的塔恩伯爵。
“路不是走出来的吗?”
讲述完计划的塞莉西亚看起来还是那般冷漠,眸子如同冻结的冰河,但只有不断在墙沿上敲击的手指,能够显露出她此刻依旧没有放弃推算着什么。
“实际上,也得多亏奥利尔给我让路,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是吗……”
安娜脸上露出一抹恍然,掩嘴笑道:“不愧是陛下您啊,真是乱来。”
“乱来这件事,我也是跟那家伙学的,这点你应该有所体会。”
“所以你也被传染了黄毛病菌?”
“希望我还能传染他的命大。”
塞莉西亚终于停止那绝对不能得到准确答案的推算,俯身看向城墙下的茫茫士兵:
“作为他们的领导者,竟然对他们如此残酷,希望他们不会恨我吧。”
“你是在向女神祈祷?”
“不。”
帝国皇帝庄严回答道:
“我是在向自己祈祷。”
……
……
“这是……女皇的冰墙!”
贝克睁大眼,看着从身前突然拔地而起的冰墙隔绝了敌人的攻势,浑身的力量也跟着像是被抽干一般,整个人都软倒在地。
从未经历过的漫长冲杀已经让他精疲力尽,若不是一口气撑着,他可能早已经倒在了半途。
“挖槽,女皇陛下又施展权威嘞,万岁!女皇万岁!”
而一旁的独眼倒是看起来还十分的精力充沛,明明他砍倒的王国士兵,比贝克多多了。
“怎么跟牛一样……”
贝克嘟囔着起身,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独眼也跟着突然倒地,而且额头冷汗直冒,明显痛苦难忍。
“独眼!”
贝克连滚带爬的跑过去:“你没事吧!”
“没……没事嘞。”
独眼摇摇头,努力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只是脚上的伤,有点恶化了……”
“伤……”
贝克低头看去,发现独眼小腿上那草草包扎的箭伤已经开始血流不止,几乎把整条绷带都彻底染红。也得亏独眼意志力惊人,不然别说是杀敌,恐怕连路都走不了。
“别动,我背你回去,刚才换班的号角声响了,看来情况已经稳住了,我带你去找医生。”
贝克俯下身一把将独眼背到背后,这个看起来魁梧的老兵实际上并没有多重,贝克只是略微休息了一些,就跑得飞快。
“你小子……竟然没受伤,真是好运。”
“我聪明,谁像你没头没脑的往前冲!”
“嘿,胡说八道,我独眼一百以内的算术可没输过谁,你要跟我比划比划吗?”
“闭嘴吧,你那赌桌上练来的算术,一点证明意义都没有。”
贝克咬牙,带着独眼很快和一同听到号角声撤退的大部队会和。
循着旗帜,贝克来到属于自己的营地,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医疗兵,只看到那个负责统领他们的戴里克男爵正在要求集合。
“先去集合,我没事。”
独眼拍了拍贝克。
“真的?”
“我特么伤的是腿,又不是胸口脑子,还没有这么容易死!”
独眼呲呲牙:“但要是耽搁了集合时间,戴里克那混蛋的大嗓门就能喷死你。”
“哦……也是。”
一想到戴里克男爵的“狮吼”,贝克不禁打了个哆嗦,赶紧赶到集合地方。
放下独眼后,贝克探头探脑的望去,然后眼睛蓦的一亮。
因为在队伍的前方,如小山一般的物资正在被一箱又一箱的搬出来,就这样堆在空地之上,其中就包含大量的食物。
贝克平时领物资都是去军需官那里,分配定时定量,何时见过这么多的面包与肉干?
刚刚经历一场大战,那些香气立马就把他馋虫勾引了出来。
“咕咚……”
“丢人。”
“嘿嘿……”
独眼胳膊肘轻轻顶了贝克一下,贝克也不恼,嘿嘿傻笑。
“都到齐了吧。”
没过多久,戴里克男爵来到队伍前方,站在稍高一点的位置,扫视此时人数已经少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队伍。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于平时相比,平静温和许多的声音,指向身后的大量物资道:
“两个选择。”
“其一,来领一天份的面包、肉干、水。还有最好的便携式武器,比如魔法连弩,炼金炸弹,魔导软甲……记住,不要带太多,一定要便于行动。”
“其二,选择其一的人领过之后剩下的全部东西,你们可以随便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剩下的没有限制?”
“是的。”
戴里克抬眼望向那个举手提问的年轻人,点头回答道:“没有任何限制。”
“这么大方吗?那谁选第一个啊……”
贝克飞快的计算了一下,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那些物资,足够他们整只队伍使用超过半个月,而选择其一的人只能拿一天的,选择其二的却能拿剩下全部……
那个更赚,一目了然。
“你说对吧。”
贝克也跟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独眼。
“……”
“独眼?怎么,你也被这么多的肉干惊到了?你不是见多识广吗?怎么像乡下土包子一样。”
没有得到回答,贝克下意识的回头,还顺带狠狠的嘲笑了独眼一句。
可当他转过去,看见的并不是一张因为他的嘲笑而故作愤怒的脸……而是一张每块肌肉都绷紧,无比严肃的脸。
独眼死死盯着那些物资,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开始从他仅剩的眼中扩散开。
“去。”独眼忽然说道。
“诶?”
“去领物资,领一天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快去!”
独眼将贝克推得一踉跄,自己却没有动。
“你这家伙,又发什么神经了……”
贝克不悦的嘟囔着,但出于对独眼的信任,还是按照他的指使,走上前去,十分吃亏的领那仅有一天份的物资。
“咦?”
可走到一半,贝克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很聪明,曾经在教会学校上过学,会读书认字,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偷学,就学来了一手不错的剑法。
也正是因为这份聪慧与观察力,让贝克走到一半,就突然发现……
那些去领一天份物资的,都是强壮的、健康的、浑身散发着浓郁血腥气,却没有任何足以影响行动伤势的……精锐士兵。
而剩下的……
贝克回头,看见脚步受伤的独眼仿佛连个子都变得矮小许多,毫不违和的站在一群狼狈的伤兵之中,平静的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