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859章 出手
“箭、又射箭了!”
相较于最开始的呆愣,已经在刚才的交战中经历数次箭雨的贝克这次就显得有经验得多,他赶紧扔掉手上的石块,躲进墙壁的阴影。
没有激发堡垒的魔法结界,说明还是普通的箭矢,而这种用作压制的抛射,只要躲入死角,就不必再担心丝毫……这是贝克刚学到的技巧,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兵了,不用再丢脸的被独眼拖着走。
“喂,你干什么呢?”
但这次独眼动作却异常没有那么迅速,他仍站在原地,努力侧耳倾听着什么。
“独眼?”
“声音不对。”
“哈?”
“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对,不是前面……”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这次的箭矢不是特么的从前面来的!”
独眼表情突然狰狞,他一把抓住贝克,将贝克朝着反方向拖去……但是这种距离已经根本不够进入掩体,他只能尽力的将贝克塞在巨弩的底座之下,自己则是抓起一只盾牌,扛在背后。
“噗。”
利矢穿透血肉的声音如此的清晰,贝克看见这个眼睛就算被人偷袭受伤,也能大笑着杀敌的男人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独眼……”
“给我特么躲好,还没有结束!”
“……”
贝克瞪大眼。
忽然有火光升起,刺破了深沉的夜色,而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密密麻麻的箭矢汇聚成暴雨,从天而降。
贝克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时间倒流,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他呆在这里,而那铺天盖地的箭雨宛若海潮倒灌,覆压而来。
但时间并未真正的倒流,因为那些箭矢是从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反方向袭来,他此刻连同很多士兵的位置完全暴露在箭雨之下,高大的城墙无法保护他,散乱的阵型也来不及构筑起联合的防御,而那只小小的盾牌,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个人都护在其中。
贝克仿佛看见了死亡。
他既没有独眼那面对死亡还谈笑风生的气概,也没有主动离开盾牌的保护、将这唯一希望让给更有用的独眼的勇敢。
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胆小而无用的新兵。
所以他颤抖着,颤抖着闭上眼,依照着临行前母亲的叮嘱,在这一刻向着上天祈祷。
他看见很多绝望而迷茫的士兵都在祈祷。
“女神啊……救救我们吧……”
嗡!
忽的,有刺耳的嗡鸣震响,淹没箭矢的破空声,磅礴的金色光辉猛地升腾而起,将整个堡垒的城头笼罩在其中。
贝克茫然的睁开眼,视野被金光所覆盖,温暖得不似是深秋的寒夜。那些箭矢瞬间便被金色光辉所吞噬,铺天盖地的暴雨就这样突兀的迎来雨过天晴。
女神显灵了?
不,不对。
“吾,既是帝国!”
贝克听到了这般威严而又清冷的声音,银白的身影屹立在最高处,发丝随风舞动,挥洒着帝国的权威,抬手便将那死亡箭雨彻底湮灭。
“女皇,是女皇陛下!女皇陛下亲自出手了,独眼你看见了吗?”
死里逃生的士兵们发出欢呼,贝克兴奋的推开独眼,正想要拉着独眼一起高喊女皇万岁,却突然发现平时是最闹腾的独眼此刻却安静的不同寻常。
“独眼?”
独眼闭着眼,脸色还是那般苍白。
对了,这家伙刚才似乎是中箭了,难道……
贝克脸色一变,赶紧搀扶住独眼:“独眼,独眼,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
贝克表情跟着一变,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会吧,区区一个箭矢……这么点伤就让你……让你,你不是自称经验丰富的老兵吗?你不是眼睛受伤都能大笑着杀敌吗?就这么一只箭而已……”
贝克不断晃动着独眼,这个原本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身体却松软的可怕,就像是一块逐渐软化的烂泥。
“独眼……”
贝克眼眶一热:
“你不能死啊,你死了谁来罩我?你要是别死……我……我以后的肉干都给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只要你别死,肉干而已,我……”
贝克一愣,呆滞的低下头。
然后就看见那个刚才还看起来马上就要烂掉的家伙,此刻正用自己唯一的眼睛,对他挤眉弄眼:
“说好了,不准反悔嘞。”
“你!”
贝克一把将独眼推开,咬牙切齿道:“你又戏弄我!”
“哎哟痛痛痛痛……我这哪能叫戏弄,我这是收账,我刚刚可又救了你一命,难道一点肉干都不肯吗?”
独眼呲牙咧嘴,痛得直哆嗦。
贝克低下头,发现一只箭矢正插在独眼的小腿上,血流不止。
“你没事吧。”
想着这个性格恶劣喜欢作弄他这个新兵的家伙也是因为自己才受得伤,贝克心一软,刚才的生气也被抛之脑后,赶紧重新将独眼搀扶起来。
“忍一下,我带你去找医务兵处理伤口。”
“等等。”
明明已经痛得额头满是冷汗,独眼还是暂时叫住贝克。
“别急,先去另外一边墙边看看。”
“另一边?”
“少废话,快去。”
“哦……”
贝克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当中完全回神,甚至连脑袋都还是懵的,独眼却一直比贝克清醒得多,那反方向袭来的箭矢已经让他有某种非常不好的猜想。
贝克就这样搀扶着独眼,一瘸一拐,来到堡垒城墙的另外一边。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
刚才那升上天空的火焰还未完全散去,照亮了黑夜,于是在两人的眼中,一幅与他们刚刚才经历过的、甚至更加可怕的惨烈画面,正在堡垒的另一端上演。
旗帜飘荡在硝烟与火光之中,那是王国的旗帜。
王国的另一只大军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呼喊声,黑压压的军队在这夜色中完全望不到尽头。
他们毫不犹豫的发动了进攻,没有工程器械,也没有飞驰的铁骑,但是这边的帝国方,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险境。
因为这里是帝国的腹地,是堡垒的背面。
这里没有提前布置好的险境沟壑,没有架好瞄准的魔导巨炮,没有坚墙,没有铁壁,甚至由于是后方,帝国的物资仓库、兵马营地、伤员所在的临时医院,都设置在这里。
而现在,这些重要设施就像是即将献祭给邪神的可怜少女,无力而孱弱的裸 露在王国的进攻当中。
“这,这是……”
贝克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他并不出色的脑筋实在很难理解,为何堡垒的后方忽然会遭到敌人的进攻?
“妈的。”
独眼扶着墙,一把将自己小腿上的箭矢折断,冷冷笑道:
“看来我们的医务兵是腾不出手了,他们比我们还要忙……都快要忙死了。”
……
……
“原来这就是奥利尔的算计?”
塞莉西亚站在城墙的最高处,任由寒风拂过发丝,清冷的俏脸被城墙之下营寨燃烧的火光照亮,看不见丝毫愤怒之色,平静得可怕。
但正是这份平静,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更有甚者已经在瑟瑟发抖……淡薄的冰霜开始出现在地面上,时间仿佛突然加速,飞奔入刺骨的寒冬。
“塔恩伯爵。”
“在。”
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队伍中走出。
“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不知道如何去说。”
负责军队情报工作的塔恩伯爵苦笑一声,道:
“本来我们被动防守,斥候就很难派出去,我已经很尽力的去完善情报工作了,但我怎么也想不到……王国的军队会在我们的屁股后面现身。”
“没有提前预警?”
“谁又会在自己身后洒斥候呢?”
“……”
气氛陷入一时凝滞,所有人面面相觑,都知道出了这样的岔子,负责相关事务的塔恩伯爵肯定难辞其咎,但是却又没有人能够真正的去指责他。
是啊,这可是帝国腹地,谁又会去警戒本该是最安全的身后呢?
“这件事我会承担责任。”
塔恩伯爵弯下腰:“请陛下剥夺我的贵族身份,并按照帝国法律,给予我应有的惩罚。”
“抬起头。”
“陛下,这种时候需要人来担责,才能安抚……”
“仗都没打完,就是分锅的时候吗?”
塞莉西亚语气忽然严厉,寒声道:“你若是不想活了,把你的脑袋留到战场上去,我现在不想被自己人的血脏了手。”
“是,陛下。”塔恩伯爵抬起手,颤声道:“接下来我会亲自率领一只队伍,去迎接王国的杂碎。”
“很好。”
塞莉西亚转身,再次面对那夜色中,那在他们最脆弱的地方燃起的火焰。
她指尖轻敲,略作思索。
“迪尤尔子爵。”
“在。”
“率领我的卫队去主持局势,不要让我们的后方彻底崩溃。”
“是!”
“毕维斯子爵。”
“在。”
“带一只骑兵横插入王国的军阵中,阻挡他们的脚步。”
“是!”
“戴里克男爵。”
“在。”
“继续指挥守卫堡垒正面城墙,不能顾此失彼。”
“明白!”
有条不紊的命令随着夜风散入堡垒各处,原本躁动不安的诸多士兵,也在塞莉西亚一道道冷酷话语中逐渐冷静,重新握起武器,迎接已经仅在咫尺的敌人。
但塞莉西亚仍旧望着堡垒后方。
那庞大的王国军阵趁着夜色奇袭,此刻已经彻底冲入帝国所在的阵地,两者宛若两条截然不同的大江冲撞在一起,于血色中彼此交融。
这样下去不行。塞莉西亚暗道。
他们终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以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迎接敌人最凌厉的攻势,虽然塞莉西亚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是如果不能争取一点喘息之机,再快速的反应也没用,堡垒的后方还是会彻底的被王国给彻底掐死。
奥利尔这记棋,不可谓不狠辣,稍不注意,就会被他彻底将死。
所以,必须做点什么。
塞莉西亚踏前一步。
“不行!”
还没离开的塔恩伯爵挡在塞莉西亚面前:
“陛下,您不能再亲自出手了。”
“让开。”
“陛下,您刚刚出手拦截箭雨已经消耗很大了,再出手的话必然会有伤御体,还请……”
“让开。”
塞莉西亚略微垂眸,恐怖的寒意霎时降临,瞬间便让塔恩伯爵瑟瑟发抖。
塔恩伯爵嘴唇哆嗦着,抖落胡须上的冰渣,无奈中颤颤巍巍的移开身子。
“我知道塔恩伯爵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是帝国的皇帝,不是王国那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我还没有脆弱到这种地步。”
塞莉西亚漂浮于堡垒之上,俯瞰夜色中的两只大军。狂风托卷着她的发丝与衣摆,使得帝国皇帝的威严,如天光乍落。
“安娜。”
“唉。好的好的,谁让我是个做姐姐的呢?辛苦点是应该的。”
无奈又俏皮的叹气声仅是回荡在塞莉西亚的耳畔,在她的背后,一轮皎洁明月不知何时升起。
在月光的照映下,王国诸多士兵发现自己的影子忽然狂乱的舞动起来,还向着他们发动进攻,于是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短暂拖延了那潮水的继续涌动。
趁着这个机会,塞莉西亚伸出手指,在那两条“大江”的交界处,轻轻一抹……
一道不起眼的银线,就此划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