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846章 怒火

    贝尔兰德,黑狱。

    腐败鲜血的恶臭与凄惨痛哭的哀嚎不断回荡在这深邃可怖的黑暗之所,死神仿佛就游荡在牢笼之外,期盼以待,等候着收割死去的灵魂。

    丹尼斯缓缓的恢复意识。

    干涩与撕裂感率先从眼球处袭来,他的视线也模糊了很久,才勉强适应这完全不适合此地环境的光明。

    可那光明并非来自某种仁慈的施舍,而是一种专门针对精神的酷刑,因为在这颗散发耀眼光线的魔石之前,丹尼斯的眼皮早就已经被彻底的割掉,只能被迫直视这灼热的光亮。

    光亮灼烧着他的眼球,嗤嗤作响,可对于丹尼斯来说,这种折磨也只不过是整个国宴前送上的开胃餐点而已。

    “啊!我招!我招!”

    隔壁的牢笼中,丹尼斯那位相处不到一天的“邻居”正在凄厉的哭喊,丹尼斯记得最开始时他还是无比的蛮横,冷笑着说自己是断手断脚却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猛男,可现在却像是死狗一样抱着狱卒的脚求饶,比最柔弱的女人还要哭哭啼啼。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丹尼斯的伤口也再次剧痛起来,他的眼球微微下移,看向自己此刻的身体。

    整整一百四十八根魔导钢钉被钉入他的全身上下所有可以活动的关节当中,沉重的封魔镣铐正紧紧的束缚他的双手双脚甚至是脖颈。鲜血不断从身上流淌,他身前的血肉已经被人用精妙的手法刨开大半,甚至能够清晰的透过白森森的肋骨,看见跳动的心脏。

    这已经是足以让普通人死去十回八回的可怕伤势,但丹尼斯五阶的强悍肉体仍旧支撑着他,让他不至于在享受完所有的“美味套餐”前,就提前投入死神的怀抱。

    可是这份强韧,对于丹尼斯来说,又何尝不是折磨的一部分呢?

    “怎样,还不说吗?”

    此刻亲自为丹尼斯献上美味套餐的是一位面目阴翳,脸色苍白的男人,他仿佛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阳光,身上的腐朽气息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尸体。

    作为被打上恐怖组织标签的救世会的高层,丹尼斯自然知道这个人的情报——黑狱的典狱长,“善良”屠夫布莱。

    有这个古怪的称号并非因为这个家伙真的有多“善良”,而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死在他手上的犯人数量为——零。

    是的,他从未杀死过任何犯人,也从未亲自处决任何犯人,但是他的名字却足以让任何到达黑狱的人瑟瑟发抖,他的信息早已经流通在各个与帝国为敌的组织当中,被认为是“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能落入他手中”的极度危险人物。

    丹尼斯此刻那已经快被完全剖解的身体,以及那此刻依旧有力跳动的心脏,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丹尼斯先生,我只不过是想要知道救世会的一些情报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苦苦支撑呢?”

    布莱俯下身,明明苍白冰凉的指尖正在丹尼斯的心脏上摩挲着,语气却温和得就像是彼此问候的好友:

    “还是说,有什么难言之瘾,让你无法倾诉呢?”

    “……咯咯……”

    丹尼斯因为痛苦而脸颊抽动,干涩开裂的嘴唇不断蠕动,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不……不能……我不能说……”

    “不能?”

    布莱讶异的歪着头:“是不想说,还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说?”

    “不能……我不能……”

    “啊,这样啊,果然不愧是救世会吗?预料之中的下达了某种束缚用的咒印吗?”

    布莱微微笑了笑,却并未因为得到这个答案而苦恼:

    “请放心,丹尼斯先生,在下是专业的,你以为我迄今为止处理过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区区咒印而已,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就算是这种咒印,我也能帮你彻底的解除。”

    “咯咯……不要……不要……”

    丹尼斯瞳孔之中显露出清晰的惊恐,刚刚已经经历一轮折磨的他,已经非常清楚这位善良屠夫的手段。

    可惜待宰的羔羊,又怎能决定命运的走向吗?

    “放心吧,亲爱的丹尼斯先生,你身上的咒印,我会将它一点点的从你的骨髓里挖出来的,当然,过程就有那么一点不美好了。”

    布莱重新戴上染血的橡胶手套,一整套精致的器具也已经被准备好,他看起来就像是要进行什么精妙的手术……但这手术并非是要救死扶伤,而是要给予眼前的罪犯最大的折磨。

    “好吧,让我们开始……嗯?什么?”

    布莱跃跃欲试,在几个月前的王都之乱,他负责处理了一大批的贵族之后,已经很久没能够体会到肢解这等强者的快感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进行第二轮,就忽然有狱卒匆匆走近牢房,附耳在布莱耳畔说了什么。

    “这样啊……”

    布莱愣了愣,又可惜的轻叹,犹豫了一会儿后,只能无奈看向丹尼斯:

    “丹尼斯先生,您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看来接下来我没办法亲自陪你愉快的玩耍了。”

    “欸?”

    丹尼斯吃力的蠕动喉结,因为剧痛而迟钝的思维弄明白布莱话中的意思之后,不由得浮现一丝惊喜。

    “你……你放过我了?”

    “很抱歉,作为这里的典狱长,我是不可能放过任何一名罪大恶极的犯人的,只不过关于你……看来那位并不愿意在你身上花费多少时间,他已经失去耐心了。”

    “那……位?”

    “你已经猜到是谁了不是吗?”

    布莱微笑道:

    “那位仅是一句话,便让你像狗一样被撵来撵去的……这座城市中,黑暗面的皇帝。”

    “……”

    丹尼斯瞳孔骤缩。

    “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吧,对于你这种丧家之犬,能够与‘皇帝’见面,可是至高的荣幸……哎呀呀,作为吃国家薪水的公务员,我说这话是不是不太好,应该不会被女皇陛下砍头的吧。”

    留下最后的劝告之后,布莱飞快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这座牢房。

    顷刻间,好似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无论是黑狱深处那些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疯癫低语,还是隔壁邻居刚刚还响彻牢狱的痛苦哀嚎,都随着布莱的离开,彻底的泯灭于无形。

    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在屏气凝神,静待着那位“皇帝”的到来。

    丹尼斯也随之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裸露在外的心脏用力的收缩,这种窒息的环境带给他极大的压迫感。丹尼斯甚至还未看到对方的人影,他身上部分仍旧还有知觉的血肉,就已经开始恐惧的颤动。

    那个“皇帝”,那个让他一次又一次碰壁的“黑暗皇帝”,那个藏身在贝尔兰德的暗面,一句话就能操控整个城市的地下主宰者,要现身了吗?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是整个人都已经快要烂在城市阴影里的老不死?还是某位位于帝国权力巅峰的大人物?亦或是猜测更加大胆一点,干脆直接是这个国度皇权的半身?

    丹尼斯不断的猜测,越是猜测,他便也是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恐怖。

    嘎吱——

    或是十秒,又或是整整一小时,就连丹尼斯也因为过于专注,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之后……终于,牢房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金发的帅气年轻人,就这样缓步走入牢房,以一种从容悠闲的姿态,坐在丹尼斯身前那张早已经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

    “……欸?”

    看见那张年轻的、不符合自己任何猜测的俊朗面容,丹尼斯愣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的从喉咙里再次挤出疑惑的声音:

    “沐恩坎贝尔?你,你就是那位黑暗皇帝?”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吗?”

    沐恩双手五指交叉,含笑问道:

    “还是说,作为你们的目标,你们竟然还不知道我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我看过你的画像,甚至远远亲眼见过你,可是……你?怎么可能会是你?你怎么可能会是黑暗皇帝?”

    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折磨,本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丹尼斯,此刻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尖叫起来:

    “沐恩坎贝尔!你只是一只尚未成长起来的幼狮而已,你只是一个大陆上从来不缺少的普通天才而已,你怎么会是黑暗皇帝?怎么会是暗地里掌控整个贝尔兰德阴暗面的主宰?那些胆大包天的黑帮凶徒,会听你一个黄毛小子的命令?”

    丹尼斯在否决,也必须否决,沐恩坎贝尔的一切早就被他们调查的一清二楚,他是女皇未婚夫,可是女皇也才刚刚登位不久,他是公爵之子,拥有着坎贝尔家出众的天赋,可是在不到两年前,他甚至还只是个连照明术都学了一整年,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他们满怀着自信与希望而来,按照自己的理解布置了这些堪称完美的计划,丹尼斯可以容许自己的计划因为意外而失败,比如某位大人物“黑暗皇帝”的插手。

    可若是从一开始,这个他们的目标在某些常人所不知道的暗面,就完全与他们收集来的情报不对等,那不就是说明他们之前所有的自信与算计……都可笑至极?

    简直就像是……一群在野兽地盘上起舞的小丑?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惑,也不敢相信目前发生的一切,但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我目前为止的活动,大多数都是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暗处呢?”

    人迹罕见的小渔村,改头换貌的下城区,封闭隔绝的失落之乡……甚至是后来连个观众都没有的魔族古通斯堡,沐恩自己都对自己的不上镜颇为苦恼,辛苦了这么久,自己名气可能还没有如今正在帝国前线大放异彩的王国皇子奥利尔,平日里连个逼都不太好去装:

    “所以别说是你,就连我老爹也吓了一跳,他几个月前对我的理解都还停留在我魔法理论考试考了八十这点上呢。”

    “……”

    丹尼斯嘴唇不断的蠕动,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滑稽的就像是一条上岸后半死不活的鱼。

    “好了,闲聊就免了吧,时间紧迫,还是让我们直入正题吧。”

    沐恩换了个更加放松的坐姿,脸上浮现出足以迷倒无数少女的和善微笑:

    “由于某只老萝莉的缘故,我现在正对某件关于你们救世会的事非常苦恼,你能帮帮我吗?丹尼斯先生。”

    “……能!”

    原本还沉浸于震惊中的丹尼斯一个激灵回神,猛地点头:

    “能!我什么都可以说,我知道的什么都可以说,只要你别再让那个布莱来折磨我,我什么都说!”

    不管沐恩坎贝尔到底是不是黑暗皇帝,他现在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重新再来的资本……

    “咦?”

    沐恩颇为惊讶道:

    “这么快就怂了,我以为你还会多坚持一会儿呢?”

    “呵呵……当然不用,我也只是为了完成我保护猫咪的愿望才加入救世会的,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新世界。”

    丹尼斯语气急切,也跟着强行挤出一抹微笑:

    “用之前某个老嬷的话说,连个鸡蛋都不发,跟谁卖命呢,没必要!”

    “你倒是看得挺开,不过你说的什么保护猫咪的愿望……根据我的情报,难道是指操控猫咪当自己的傀儡,以至于在之前的战斗中,上百只猫咪不同程度的受伤甚至死亡?”沐恩好奇问道。

    “……”丹尼斯立马闭嘴不语。

    “呵呵,看得出,丹尼斯先生很有爱心。”

    沐恩又换了个坐姿,这次看起来更加的温和,更加的平易近人:

    “不过嘛,你虽然答应什么都说,可你身上的咒印又怎么办?我在深渊见过同样效果的血咒,似乎是那种你只要吐露什么核心机密,就立马会被反噬而死的凶残之物吧。”

    “这个可以清除的!”

    丹尼斯立马说道:“我会尽全力配合,以帝国的手段,只需要花上一段稍微有那么一点长的时间,一定就可以清楚的!当然……别让那个屠夫来就行了。”

    “这样啊……”

    沐恩摸着下巴:“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能让你将全部情报供出,听起来似乎不错。”

    “对吧,我很听话的!”

    丹尼斯讪讪的笑道:“我一定会让沐恩少爷您满意的!”

    “满意?”

    “满意!十分的满意!”若非手被锁住,现在的丹尼斯一定竖起了大拇指。

    “满……意?”

    可沐恩还在咀嚼着这两个字。

    “怎,怎么了?”

    虽然眼前这个金发年轻人看起来丝毫变化,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动作,但丹尼斯忽然有些不安:

    “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你没有说错什么,你说的很好,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沐恩拍拍手:

    “只是关于这满意二字……你们烧了我的房子,伤害了我的女孩,还连带着把整个贝尔兰德闹得鸡犬不宁,结果你到头来只是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情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满意呢?”

    沐恩歪了歪头,忽然收敛微笑,无比认真的盯着丹尼斯:“我看起来,有这么好说话吗?”

    “等,等等!”

    丹尼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事我可以道歉,那都是上面的命令,我不过……”

    “丹尼斯先生。”

    沐恩直接打断丹尼斯,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我不会审讯,也没有布莱先生那种剔除咒印的技术,甚至没有跟你谈条件谈到令我满意的耐心。因为那个该死的第三席的袭击,我的那你还此刻依旧昏迷不醒,我现在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不好到,想要杀人。

    沐恩起身。

    刹那间,一直被隐藏得很好的气息从沐恩的身上流泻出来,丹尼斯心脏骤缩,瑟瑟发抖,因为这股气息竟是比刚才的屠夫还要可怕。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幼狮,也不是什么空有天才之名的花花公子,他甚至并不像外表看着那么温和、平静。

    这是一个从无数的尸山血海、生死危机中一步步走出来的……怪物。

    而现在,怪物很生气,十分生气。

    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放过自己的想法。

    “所以,明白吗丹尼斯先生,我不是来追寻那个过程的,我是来直接获得答案的。”

    “沐恩坎贝尔,你——”丹尼斯发出怒吼。

    但也只是怒吼而已。

    下一刻,随着沐恩抬手,将手掌覆向丹尼斯的面门。

    他的怒吼,就和他不知何时积蓄起来的一点力量,一起被彻底吞噬。

    被沐恩掌心,那流转的无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