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840章 涤罪

    “开门!快开门!”

    激烈的敲门声惊扰了城区中的寂静,狭窄的小巷中传来几道模糊的骂声,又很快消失在深邃夜色当中。

    “谁,谁啊……”

    敲门声响起很久之后,才有老人嘶哑的回应。

    “治安队,例行检查!”

    “治安队?上周不是才检查过吗?怎么又要检查,还这么晚……”

    破烂老旧的房门被一只枯瘦的手艰难的推开,由于缺少养护生锈严重,金属滑栓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中远比敲门声更加惹人厌烦。

    好在老人明显已经十分习惯应付这种事,脚背在门沿下方用力一顶,破烂的门所发出的声音顿时健康起来。

    “治安队……你们真的是治安队吗?我晚上看不太清,有证明吗?”

    老人紧紧贴在门后,并未将门完全打开,锈迹斑斑的防爆链构成最后一道安全屏障,十分警惕的问道。

    “你这老货,现在的贝尔兰德还有人胆敢假冒治安队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叫骂了一声,但也并没有强行推开这扇对于他来说一碰就倒的门,和那一扯就断的链子,而是转身从同伴手中接过马灯,再借着马灯的光亮,给老人展示证件以及自己身上的制服。

    “看到了吗?治安队,我是负责这一片区域的卡尔·耶伦,这是我的助手……”

    “哦哦,卡尔警官,请进,快请进。”

    老人瞪大着浑浊的双眼在证件上使劲瞅了瞅,当看见证件上面那道鲜艳的红色章印之后,这才恍然恭敬的将两人迎了进来。

    “非常抱歉,不是故意冒犯,只是没想到您们会这么晚进行检查,我还以为又是哪里来的混混……”

    “都说了,现在可没有混混胆敢假冒治安队。”

    卡尔打量着眼前佝偻瘦弱的老人,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晚打扰,只是为了搜捕几个嫌犯不得不这么做,这条街道上曾经有嫌犯出没的痕迹,所以是重点搜查对象。”

    “嫌……嫌犯?”

    老人吓了一跳:“会,会杀人吗?”

    “谁知道呢,听说不是什么善茬。”

    卡尔摇摇头,迈步走进低矮的房屋中。

    顷刻间,一股古怪的臭味钻入他的鼻腔,猛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臭味很淡,但却是像是排泄物和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组成,卡尔表情只是微微一变,就很快恢复正常,但是他身后的那个还是雏鸟的助手却没有那么强大的定力,干呕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要学着适应,这已经算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难度最低的了,之后我们要去的几个地方扎堆住着瘾君子,那些家伙用违规的禁药把自己神经搞坏了,大多数都已经大小便失禁,而且他们甚至已经虚弱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

    雏鸟脸色骤然变化,似乎已经顺着卡尔的讲述想到了那副精彩的画面。

    卡尔拍拍雏鸟的肩,幸灾乐祸的安抚了一下他,想着也终于有人走自己曾经走过的老路了。

    不过雏鸟总是幸运的,在自己还是雏鸟的那些年,那种瘾君子扎堆的地方可不只有随处可见的排泄物和社会渣滓……

    只能说如今的陛下英明神武、手段狠辣,贝尔兰德经过好几次清洗,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下水道都是红色的之后,总归干净了许多。

    卡尔翻开手中的名册,开始办正事。

    “老卓德……你就是老卓德吧。”

    “是,我是老卓德,我是老卓德。”老人用力点头,“卓德是我叔父给我取的名字,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从十年前别人就都叫我老卓德,所以我就是老卓德。”

    “四十多年……”

    卡尔瞥了眼脸上的皱纹已经跟树皮一样多的老人,仅从外表看,很难想象他才四十多岁。

    但这在就算是贝尔兰德下城区也称得上最混乱的这片地方却十分正常,这些人早年间都是从其他地方偷渡,或是被黑帮拐卖到这里,他们没有合法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傍身的技能,因此只能在黑心工厂做着黑工,最残酷的一段时间每天甚至要工作整整十六个小时。

    黑心工厂的蒸汽锅炉为了防止温度过高,都会隔一段时间冷却降温,他们却要连轴转一整天,在蒸笼一般的高温厂房里压榨自己的生命。

    “姓呢?”

    “我没有姓。”

    “目前是什么工作?”

    “下水道疏通,我现在在做下水道疏通。”

    “唔,很好,信息是符合的。”

    卡尔在逼仄狭窄的房间里踱着步,发现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正从 一块帘布分割的空间里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观察着这里。

    “你还有一个儿子。”

    “是的,儿子。”

    老卓德咧嘴笑了笑,赶紧拉着帘布,将小男孩推了回去。

    “我就这一个儿子,平时里比较娇惯,警官恕罪……恕罪……”

    说话间,老卓德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一丝宠溺,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对他不重要,唯独他的儿子,是他的珍宝。

    “没有养猫吧。”卡尔点点头,继续问道。

    “没,没有。人都养不活,哪来的余地养猫?”

    “唔……没什么问题。”

    卡尔迅速的扫过老卓德以前就记录好的基本信息,确定没有错误之后,就决定结束这一次的检查……

    “咦?等等。”

    可当名册翻到后一页,卡尔立马眼神一凝。

    “这上面记录你应该还有一个妻子才对,她人呢?”

    “她……她……”老卓德神情忽然紧张起来,话都有些说不清。

    “吞吞吐吐什么?这种事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

    “她,她生病了,正在里屋躺着呢……”老卓德目光闪烁,忽的又挤出谄媚的笑:“她是病人,不好出来迎接两位警官。”

    “生病?”

    卡尔敏锐的察觉到了老华德的不对劲,皱眉问道:“在哪个里屋,我看看?”

    “这……这可不好。”

    老卓德十分慌忙,摆手道:“要是传染了两位警官……我,我怎么负得起责任?”

    “这病要是有传染性,你和你儿子早就被传染了,哪里轮得到我?”

    卡尔脸色一肃:“快点带我去看看!”

    “警官,这个责任我真的……”

    “你再啰嗦,我现在就让你负不起这个责!”

    卡文拿起挂在腰间的镣铐,当着老华德的面甩了甩。

    “好……好吧……”

    老卓德被吓得一哆嗦,虽然极不情愿,但也不敢冒犯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人物的警官的威严,只能颤颤巍巍的带着卡文往里侧走去。

    推开一大堆明显是故意掩住门口的杂物,卡文弯着腰,钻进那个只有大半个他高的狭窄房间中。

    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变得清晰,似乎这里就是恶臭的源头。卡尔扫过周围,发现这个房间中没有窗,除了各种杂乱的物品之外,便只有最中心的一张床。

    床只是普通的床,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床上躺着的人……却用破烂的被子紧紧的包裹着自己,连头都没有露在外面。

    卡尔眸光一闪,生病的人需要空气流通,虽然这种人口密集的街区也谈不上什么空气质量了,但真要是重病,真的需要关在这种逼仄的地方吗?

    但要是换种思维,这里是要藏什么人的话,结合这个房间的隐蔽性……

    这般想着,卡尔赶紧向着雏鸟打了个手势,让他看守住出口,自己则是握住腰间的武器,蹑手蹑脚的绕开房间里的造物,弯着腰靠近床上的人影。

    “警……警官,她真的会传染给你的,真的……”

    老卓德还在不停的叫嚷,但是已经没有人理会他,卡尔抬起另一只手,缓缓的伸向破烂的被单。

    被单中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似乎其中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但越是这样,卡尔便也是警惕。

    不顾着越发强烈的恶臭,卡文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最紧绷的状态,接着握紧被单,小心翼翼的掀开一个角……

    “怎……怎么样?”

    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形,雏鸟已经紧张的不能自己,他也紧握着武器,目光死死盯着老卓德,只要卡尔那边有任何异状,他就会立马扑上去将这个老家伙逮捕。

    但是雏鸟等待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卡尔的命令。

    甚至连卡尔本身都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凝滞不动,沉默不语。

    这样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卡尔才发出一声叹息。

    “没事了。”

    “欸?”

    “没有问题,家伙收起来吧。”

    雏鸟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从命令将东西收起来,卡尔则是直起身,默默的将被子盖了回去。

    被子中并不是藏着他所怀疑的危险人物,而真的是老卓德的妻子。

    但老卓德也的确撒谎了,他的妻子没有生病,或者说此时此刻并没有生病。

    ——她死了。

    死了很久了。

    床上只是一具逐渐腐烂的尸骨。

    “为什么?”

    卡文离开床铺,转头看着老卓德的眼睛:

    “为什么不埋葬了?”

    “因……因为贝尔兰德的墓地贵着呢……我没钱买。”

    老卓德组织词语组织了半天,到头来只能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怪异笑容:

    “就想着反正这也是她住的地方,干脆就葬在这儿算了,也算是给她的棺材……她死之前也是这样说的,孩子要上学,要去认字,不能花额外的钱。”

    “放在这儿你们受得了?”

    “这有什么受不了。”老卓德咧嘴:“我是通下水道的,贝尔兰德的下水道,什么都有,比这难闻的多了去呢。”

    “……”

    卡尔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弯腰离开这个狭窄的像是棺材的房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张大面额的纸币,拍到老华德布满老茧的手掌上。

    “拿去,给你妻子买个骨灰盒,教会那边火化只收二十爱弥儿。就算买不起墓地,也总得让她能够待个好点的地方。”

    “这……这……这怎么能行呢……”

    突然接到卡尔给的大钞,老卓德一时激动的语无伦次:

    “这么多钱,我,我也还不起……”

    “没让你还。”

    卡尔板着脸:“算是让你去处理尸体的费用,不然你这样一直放着,我要是不用遗弃毁坏尸体的罪名逮捕你,要吃责罚的就是我了。“

    “太,太感谢了……”

    老卓德几乎要给卡尔跪下:“警官大人,太感谢了……”

    “好了,尽快处理吧,这样就算你受得了,你孩子怎么办,他这个年龄,真的承受得了这种事吗?”

    卡尔转身,刚好看见那个小男孩又在偷偷看着他,本该充满着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无邪全然不存在于那双眼睛中,只剩下人偶一般的麻木与死寂。

    “唉。”

    卡尔又叹了口气:“走吧,还有下一家需要检查。”

    “哦……是!”

    还在努力理解现状的雏鸟应了一声,跟着卡尔离开房屋。

    没过多久,邻居的位置便传来同样的敲门声。

    “开门,例行检查!”

    ……

    ……

    老卓德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看着卡尔带着助手从邻居家离开,又转身走进街巷的更深处。

    这一次的检查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老卓德知道邻居只是一个独居的赌鬼而已,早就已经输的家徒四壁,一眼就能把整个房屋看完。

    不像他这里,藏了这么多的东西。

    “真险。”

    一直沉默的小男孩开口:

    “差点就被发现了。”

    说完,小男孩就突然软倒在地,再没有任何声息。

    老卓德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将自己的儿子抱回属于他的床铺之上。

    帘布分割了这个本就不宽敞的房屋,里面的区域方方正正,浑身皮肤苍白的男孩躺在黑色的布匹之上,使得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棺材。

    嘎吱……嘎吱……

    另一边,老卓德妻子身下的床铺突然移动起来,一道柔韧性十足,像是猫一样的身影舒展着身体,从里面爬出。

    “我要收回之前的话,贝尔兰德的这些官僚走狗,还是有点效率的。”

    丹尼斯也来到窗边,一脸戏谑的看着卡尔离去的方向:

    “至少相比王国那些蠢货有效率的多,难怪就连第三席大人都对王国没有信心。”

    但这样才是好事不是吗?

    若是王国真的有他们自以为的那般强大,哪还有救世会插手的空间?

    唯一的问题是他这次逃离贝尔兰德会变得困难许多。

    不过还好,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圣使……”

    想到这里时,老卓德已经走了过来,跪在丹尼斯身前:

    “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做了,我的妻子她……她真的能够乘上净世之舟,前往新世界吗?”

    “当然。”

    丹尼斯微笑着俯下身:“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圣主预言中的景象了吗?净世之舟划过天空,旧世界在火焰与风暴中崩毁,诸罪人尽皆死去……

    唯有赎清罪孽的无垢之人能够乘上净世之舟,在圣主的引导下到达新世界。而你的妻子因为你的努力,已经赎清罪孽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老卓德眼中仿佛已经燃起了那熊熊火光,而她的妻子正在那座绽放着无尽光辉的大船上,对他微笑着招手。

    不再遭受人间的苦难,而是前往只有美好的新世界……

    老卓德泪流满面:

    “那……那我的儿子呢?”

    “你的儿子?”

    丹尼斯瞥了眼那个因为被母亲传染疾病,同样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的小男孩,意味深长道:

    “这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我,我会替他赎罪,我会替他赎罪!”

    老卓德双手捧起一只破烂的铁盒,里面有他的全部积蓄,以及刚才卡尔给的几张钞票。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个曾经在黑心工厂工作,现在靠通下水道为生的男人,竟是能够攒下不少的家底。

    “很好。”

    丹尼斯收起这些钱,嘴角微弯:

    “圣主已经看到了你的诚意,必会为你的儿子降下无尽荣光,涤清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