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838章 意志
精美的鎏金彩雕点缀着大殿周边，洁白的纱幔飘动如云朵轻曼。青铜的香炉中袅袅熏香凝结成柔美的线，又在最高处弥散成淡薄的雾霭。
这里是王国最中心的祭祀圣堂，是整个国家最接近的女神光辉的地方，平日里这里除了王国自己设立的大祭司以及一些朝拜的信徒之外，几乎没有外人能够随意打扰，以免亵渎了女神的圣洁。
可此时此刻，就在那供奉着各种礼器的祭坛中间，女神雕像高高矗立圣洁无暇，正以慈悲怜悯的目光，俯瞰着王都的无数信徒……也俯瞰着大殿中心的黑裙妇人。
忏悔魔女睁开眼，目光冷漠的与女神对视。
“真是……令人不悦啊。”
呆立良久之后，她略显恼火的叹息。
发生那样意料之外的事， 本就已经如此让人生气了，可偏偏，她一睁眼看见的便是这个装模作样的虚假女神。
比遭遇挫折更加令人烦心的，是在遭遇挫折之后，又撞见自己最讨厌的人……或者说存在。
就算这只是一座雕像。
“圣主大人在上，唯净世之光永存。”
并未在这件令人不悦的烦心事上纠结太久，又是一声叹息后，忏悔魔女随手一招。
角落里一只黑色的箱子落入她的掌中，自动打开。在其中，金色的丝线缠绕在仿佛某种水晶雕琢、晶莹剔透的纺锤之上，而在柔软的绸布包裹中，三根细针闪烁的微光看起来比大殿那璀璨的穹顶还要引人注目。
忏悔魔女将箱子放在桌上，用同样的手捻起细针，轻轻一震，金色的丝线便自动的穿入针眼之中。
她的动作利落，神情却十分严肃，似乎接下来要做什么重要之事。
吱呀——
只是还未等忏悔魔女有下一步的动作，祭祀圣堂的大门便突然打开。
忏悔魔女动作微顿，抬头看去。
须发皆白，但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大踏步走进圣堂，宽大的礼袍被风吹动，气势十分逼人。
王国国王，圣佩罗恩五世。
这位王国的领导者目光环绕整个圣堂一圈，却连女神雕像看都没有看一眼，径直找到黑裙的忏悔魔女。
“大祭司在啊。”
圣佩罗恩五世在众人的服侍下脱去巡游用的礼袍，对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你们退下。”
“陛下，这……”
“这里是供奉女神的圣堂，是在女神的注视之下，难道我在这里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圣佩罗德不耐道：“而且还有神谕钦定的大祭司在，你们这群酒囊饭袋难道还能比女神的意志更加靠谱？”
“……是。”
服侍的侍从与保卫的骑士皆退下，圣堂的大门关闭，只留下无尽的光明。
光明映照下，女神神谕钦定的大祭司竟然是救世会第三席这种事，看起来也没有这般可笑了。
“发生什么事了，奥莉薇？”
没了闲杂人等打扰，圣佩罗恩五世终于能够直呼妇人早已经被世人忘却的真名。
但相较于温柔，这句话中严厉的语气还是要占比多一些，因为虽年龄已老，这位统治王国几十年的国王依旧十分敏锐，一眼就发现了女人衣裙上的些许血迹。
“没什么，只是受了一点小伤而已。”
忏悔魔女摇摇头：“陛下不必担心。”
啪嗒……
可她刚一说完，一只白嫩的玉臂就掉落在地，断口处并没有符合常理的流出大量的鲜血，但仅是三三两两的血斑，就将这大理石的地面彻底腐穿。
“……这叫小伤？”圣佩罗恩五世面无表情的抬头。
“……”
沉默了一下，忏悔魔女叹气道：
“这当然只是小伤，我的陛下。”
说罢，她俯身捡起自己的手，将其重新对准，这次手臂十分契合的黏合在断面上，并没有再次脱落，她便拿起刚才的针，当着圣佩罗恩五世的面，一针一线的将自己手臂重新缝了回去。
细针轻易的穿透了这非人的强悍肉身，金色的丝线也逐渐将断掉的血与骨彻底弥合在一起。这过程并不漫长，只有大概三五分钟，忏悔魔女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缝一只毫无用处的破烂娃娃。
做完这些之后，忏悔魔女才再次开口：
“既然陛下都来了，难能够请陛下赏赐我一点沸金溶液呢？”
“可以。”
圣佩罗恩五世颔首。
很快，皇宫的侍从便将昂贵的沸金溶液带来，不过就算是国王陛下最亲近的侍从也并未能够进入这座女神祭祀大殿中，而是由圣佩罗恩五世亲自将沸金溶液交给忏悔魔女。
“多谢陛下。”
“我记得沸金是一种炼金材料吧，你要用来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也略懂一些炼金术而已。”
忏悔魔女猛地仰头，将那宛如岩浆般的滚烫炼金溶液一饮而尽。
赤金的微光脉络一只从她的脖颈处向下延伸，到达腹部，再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呼吸进入四肢百骸。
咚……
咚……
咚……
仿佛是心跳声，又或是沉闷的鼓声，一道又一道有力的嗡鸣在圣堂中响起。圣佩罗恩五世周身亮起淡淡的魔力光辉，就算只是这单纯的声音，也触发了他戴在身上的魔力屏障。
“嗯……哈……”
沸金流遍忏悔魔女的全身，她的体温在瞬间升得极高，浓郁的蒸汽从发丝中升起，混入熏香的烟雾之中。沸金在体内不断熔炼，过程中仿佛遭受了某种极大的痛苦，让这位赫赫有名的救世会第三席也忍不住眉头紧皱，发出轻吟。
又过了几分钟，所有的异象终于尽数平息，忏悔魔女尝试性的活动了几下手掌，对着圣佩罗恩五世微笑道：
“陛下你看，这不就是一个小伤而已吗？”
“但这个世界上能够让你受这种‘小伤’的，恐怕也不多了。”
圣佩罗恩五世抓过忏悔魔女的手，仔细观察那丝线缝合的断口，发现那断口极为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利器能够如此轻易的切断一位戴冠者的手臂呢？
“切断我手臂的不是利器，而是空间本身。”
看出了圣佩罗恩五世的疑惑，忏悔魔女徐徐解释道：“我本就是隔着千万里的距离递过去一只手，没想到对方那般果决，直接以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对撞，制造出了某种湮灭反应，就连空间都被那种湮灭吞没，若非我反应够快，不然连这只手臂也捞不回来了。”
“是吗……”
圣佩罗恩五世本身并没有多强的境界，但他足够聪明，立马就明白了这些话背后的隐藏的意义：
“也就是说……那边失败了。”
“是的，失败了。”
忏悔魔女坦然承认，她伸出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抚摸着圣佩罗恩五世满是皱纹的脸，神情怜悯道:
“抱歉，陛下，贝尔兰德那边计划受阻，因此接下来……只能暂时靠你的好儿子了。”
“这样啊……”
圣佩罗恩五世深吸一口气，接着一把抓住忏悔魔女的手：“那并不重要，奥莉薇，你知道的，那并不重要。”
儿子重要吗？
当然重要。
他这样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能不怜惜自己的儿子呢？
但是相较于整个国王的未来，他心爱的儿子们若是真的想要拥有引领王国前进的资格，经历一点小小的磨炼，不是应该的吗？
“奥利尔会理解我的。”
“我也理解你，陛下。”
忏悔魔女眉眼舒展开：“不过还是抱歉，明明我都对陛下那般保证过的。”
“这本就是一次尝试而已，就算失败了也并不影响大局，只是我依旧很好奇……”
圣佩罗恩五世注视着忏悔魔女毫无血色的脸庞，不解道：
“到底是谁能够阻拦你，伤到你？”
“大概是……一个未知的存在？”忏悔魔女再次叹气。
“未知？”
“是的，一个古老的灵魂，很厉害。”
“古老灵魂？王国情报中并没有关于帝国还存在这种人物。”圣佩罗恩五世皱眉。
“我想帝国大概也不知道。大陆最近的局势越发混乱，看起来一些不得了的家伙都要按捺不住，逐渐浮出水面了。”
忏悔魔女松开圣佩罗恩五世的手，转身继续注视着神情悲悯的女神雕像。
仿佛在那空洞的女神双眸中，她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光明神眷……黑暗神眷……早就被生命教会封杀的信仰神眷重现世间，一切都跟圣主大人预言的一样……那爱丽儿·布加尔得，你又是谁？为何你能够同时拥有如此多的神灵眷顾？”
“需要我动用王国的情报机构继续调查吗？”
圣佩罗恩五世问道。
“不用。”
忏悔魔女摇头，说道：
“如果真的是我猜测的那样，那么只需等待，时间便会给出答案。”
“可是这种危险的人物，不会影响到计划的进行？”圣佩罗德五世不解，站在他的角度，是绝对不允许帝国存在如此具有威胁的人存在，定是要尽力清除的。
“放心吧陛下，不会的，爱丽儿·布加尔得绝不会干扰到我们的计划，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忏悔魔女嘴角勾勒，明明是关于未来虚无缥缈之事，她却说得无比笃定：
“因为她和我们一样……都是遵循着世界的意志啊。”
……
……
“结……结束了吗？”
沐恩紧紧搂着安，当感受到那惊人的波动散去之后，这才颤颤巍巍的抬起头。
太吓人了。
实在是太特么吓人了。
虽然知道爱丽儿身上身怀数种神眷，但是沐恩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大规模的使用火焰之外的神眷。
而且是直接如此粗暴的使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神眷撞在一起……他算是之前爱丽儿之前在古通斯堡地下那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是怎么来的了。
“放心吧，这次不是爱丽儿在用，是我。”
爱丽儿削瘦的身影从天空落下，不过苍白的小脸上却是沐恩比较陌生的成熟气质。
“我可比爱丽儿有分寸多了，这次的力量完全是在可控范围之内。”
“是吗？”
沐恩长松一口气……看起来作为爱丽儿的老师，的确靠谱……
“就是不小心炸了你半座公爵府……抱歉啦。”
佩莱丝调皮的吐吐舌：
“反正爱丽儿都赔给你了，你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了吧。”
“……”
沐恩脸颊抽搐。
看着空空荡荡的四周，才吐出的空气又被他狠狠的吸了回来，好像这样才能够从父亲大人最珍爱的藏品尽数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悲痛中缓过神来。
“算了。”
沐恩咬着牙道：“反正刚才半座公爵府已经被炸的差不多了，佩莱丝前辈你这最多是把这里从战损版，直接变成戈壁滩罢了，差别不大……不大……”
“哎呀呀，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爱丽儿会喜欢你了，果然大方的男人就是更加惹人喜爱呀。”
佩莱丝挤挤眼睛：
“好了，现在可以张开手臂了？”
“张开手臂？为什么？”
沐恩一头雾水，虽然不明白佩莱丝的意思，但还是照做。
然后下一刻，他就看着佩莱丝……不对，爱丽儿娇躯一软，栽入他的怀中。
“接下来爱丽儿就交给你咯。”重新回到灵魂状态的佩莱丝微笑道：“别说我抢了你的女孩。”
“……”
沐恩一愣，然后伸出手，笑着将怀中少女紧皱的眉心抚平：
“我的女孩当然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