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825章 正义与真理
圣佩罗德王国。
王都。
圣霭宫。
连绵的建筑群坐落在城市最中心的山丘,像是金玉点缀的巨大神兽匍匐于此。
作为人类建筑艺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卡兰特大师的传奇之作,这座古老的宫殿纵使已经在这片大陆上屹立了七百年的时间,经历了数不清的沧桑风雨,也曾在火焰与兵灾之中两度损毁,但此刻的它依旧不失宏伟、霸气、壮丽,以及与这些因素毫不冲突精致与美感。
它是王国的皇宫,也是王国最有名的代表建筑,其在大陆上的名气,以及在艺术方面的造诣,远超过帝国贝尔兰德那座用野蛮的土石毫无艺术感堆砌起来的庸俗之物。
“真美啊……”
奥利尔走进这座恢弘的宫殿,眼中倒映着那比太阳还要耀眼的金色檐顶,明明这对他来说是早已经习惯的平常景色,但是此刻的他,胸中却不禁生出从未有过的豪迈之气。
仿佛,只需要再过不久,他就能成为这里的主人,然后站在那座宫殿的最高处,俯瞰如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很快了……很快了……”
奥利尔低声呢喃,将那肉眼可见的野心与兴奋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那一刻还没有到来,所以他仍需忍耐。
忍耐。
继续忍耐
身为那个比谁都要冷酷,都要冷漠无情的国王之子,忍耐是他们从懂事开始,就必须要学会的第一件事。
不然就会像米尔恩那个蠢货一样,看似肆意的展现了自己的才华与能力,被器重,被保护,被许下重任,不可一世风光无限,看似会站在最高的位置……却最终可悲的成为王国前进的垫脚石,成为被那个皇帝,被他们的父亲所毫不犹豫抛开的弃子。
但他不是米尔恩,他不一样,他必不会重蹈覆辙。
他才是那个真正聪明的人。
“啊,看呐,是奥利尔殿下。”
“他又赢了对吧。”
“嗯,听说他已经攻破了帝国的第六座关垒,将战线往前推了两百里,每一次都是身先士卒。”
“太厉害了……这才是我们王国未来的领导者应有的样子!”
“嘘,噤声,你们怎么能够在皇宫谈论这种东西!”
奥利尔身披铠甲走进皇宫,一路上总会遇到宫廷侍女小声讨论这样的事,又被严厉的侍卫喝散。
这是正常的,因为在王国上百年来对于帝国都是劣势的大背景下,作为王国的前锋军统帅,奥利尔当前所完成的那些事,已经足以称的上是不得了的“丰功伟绩”,单在这方面,他就已经超过了他那些意图和他竞争的手足兄弟们很大一截。
但越是如此,他便表现的越是恭谨,当踏入那座据说远比帝国的王座大厅还要宽敞的大殿之时,他甚至表现的比正常的贵族觐见还要卑微,直接跪伏在王座之上老人的脚底。
“父皇贵安,见您还是如往常一般身体健康,儿子真是喜不自胜。”
“哦,是小十三奥利尔回来了。”
王座上的老人大笑着起身,一脸和蔼的将奥利尔亲自搀扶起来:
“何必如此,你我父子之间,在意这般礼节作什么?你要我这个老家伙难堪不成?”
“父皇说笑了,我这并非是礼节,哪有人是这样行礼的。”
抬起头,奥利尔已经是眼角微红,仿佛恨不得就此抱住老人脚,一诉这远离父亲的哀愁。
“我这只是发自内心对父皇的情意而已,这感情太过于浓厚,让我不由自主的做出这等行为啊!”
“呕……”
大殿之中,站着数位大臣,还有同样被予以重任的奥利尔的几个兄弟。
因此这淡淡的作呕声,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
但这不合时宜的杂音很快就被奥利尔情真意切的倾诉所淹没,似乎根本没有传入老人的耳中。
“好好好,能够看到你平安回来,我已经比听到任何好消息都高兴了。”
老人……王国国王圣佩罗恩五世表情欣慰,眉眼间仿佛全部都是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的喜爱。
“听说你最近立了不小的功劳,作为前锋,将帝国军队打得节节败退……国内已经有人将你成为王国百年来最有天分的年轻将领了,不错,哈哈,做的不错。”
“……”
奥利尔心中一紧,连忙说道:
“父皇谬赞了,我这都只是仰仗您的威风,若非不是您的英明神武,王国又怎么可能迎来如此的大胜呢?”
“诶,何必谦虚,难道我这个老头子还会抢了你的功劳不成,来,赐座,有你小子来,这场会议才算正式开始。”
“多谢父皇。”
奥利尔感激涕零的坐上国王亲赐的御座,一举一动之间都充满了孝顺与恭敬。
等到圣佩罗恩五世重新回到王座上,他才余光微瞥,扫过殿中众人。
王国大臣,皇子兄弟……这些奥利尔早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没有什么好提的,唯一让奥利尔在意的,是站在离父皇最接近位置的那个黑袍人。
那人整个身体都被宽大黑袍所笼罩,包括脸。而对于在这座大殿中,在国王面前来说,这种遮蔽面容的行为无疑是十分无礼的,更何况他站的位置竟是比他们这些儿子们还要近。
但奥利尔对这种行为没有多少不悦,甚至在看见黑袍人之时,他才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安稳。
那个黑袍人带给他的安心感,甚至远超过王座之上的父皇。
原因很简单,作为王国先锋军的统帅,以及唯一拥有一部分实际兵权,每一次与帝国的交锋都在最前线的王国皇子,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承受像他那般庞大的压力,也不会比他更为了解,帝国到底是怎样可怕的敌人。
他很明白,这样可怕的敌人,就必须要像现在这般,有人从背后牵制住,让它无法全力应对,王国才有正面取胜的可能。
因此虽然这种事不可能摆在明面上,以至于被大陆诸国所谴责唾弃,但是已经进入帝国核心权力圈子的奥利尔,还是十分清楚他们这次合作的对象到底是谁。
……魔族。
没错,只有那个凶残到连帝国都会惧怕,都不得不绷紧全部神经对付的深渊魔族,才有成为王国盟友的资格,他们会一前一后,将整个不可一世的帝国都彻底蚕食!
而这个蚕食的过程,也是他正是一步一步积蓄实力与威望的过程!这也是为什么在他那一群废物兄弟姐妹还想着内斗的时候,唯有他去了危险的前线。
他明白这是他最好的机会,在还还未正式确定继承人位置的王国,只要能够战胜帝国,那他所获得的威望,便会自动将他推到储君的位置上。
“父皇竟然允许魔族的使者上殿参与这场会议,而且是站在如此接近的位置,看来这一次与魔族的联合,的确是到达了无比顺利的程度。”
奥利尔心中暗自分析一番后,顿时对这场战争,以及战争之后更为重要的利益分割,都有了更大的自信。
毕竟作为国王,圣佩罗恩五世这副亲近的姿态,便已经表明了信任与态度。
而能够让那个无情的老东西信任,就说明魔族使者带来的利益,已经达到足以让他冒极大风险的地步。
“看来,我的押注是正确的。”
奥利尔眼中闪过精芒,对于当时自己前往军队,成为先锋军统帅的抉择无比庆幸。
“唔,既然小十三已经到了,那边接着刚才的话题——对进行到此刻的战争,有何看法吧。”
圣佩罗恩五世道:“诸卿大可畅所欲言。”
他注视着大殿中的众人,语气平和,神情和蔼,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威严的感觉,似乎听到任何的话都不会发怒。
但圣佩罗恩五世耐心的等待了好一会儿,大殿中竟是无人站出来发言。
“怎么?”
圣佩罗恩五世终于忍不住皱眉:“是我长得太过于可怕,以至于你们连话都不敢说了吗?”
“陛下误会。”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王国的财政大臣,最善打圆场的邓肯侯爵站出来说道:
“并非是我们害怕陛下的权威不敢发言,而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哦?何意?”
“很简单,对于这场战争的看法,不是在一开始就尽数呈现给陛下了吗?”
邓肯侯爵挺直脊背,在他身旁,其他的大臣也大多与他相同。
“我们认为,这场战争……王国必胜!”
“必胜?”
“没错,必胜!”
邓肯已经很老了,他的年龄不比王座上的国王小多少,但是他此刻眼中的精芒,却明亮到让人难以直视。
“如今帝国首尾难顾,内政混乱,新皇无能,沉溺情爱,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而这种时候只要我王国全力一击,必然能够击溃帝国!既是必胜,那还又什么好说的呢?”
“邓肯卿……我记得你在开始,是最反对这场战争的吧。”圣佩罗恩五世惊讶道:“为何现在突然变得截然不同。”
“是的,那时的我也没有想到帝国已经孱弱至此,竟是被我们轻易打得节节败退。”
邓肯沉声道:“当时我虽然反对,但是战争既然已经开始,我便认为任何丧气话都不过是拖后腿的懦弱行为,此刻此刻,我们应当更加的奋勇向前而已。至少在王国后勤方面有我,陛下定不必担心。”
“可是我听说,前线已经僵持许久……”
圣佩罗恩五世忍不住叹息道:”我只是担心,若是演变为持久战,一向爱好和平的王国,终究无法比过野蛮的帝国……”
“父皇!”
奥利尔起身,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种时候必须要站出来。
这种局面,简直就是专门送给他表演的一样。
“父皇不必担心,前线的状况只是暂时的而已!”
“哦?”
圣佩罗恩五世又讶道:“什么意思?”
“如今的僵持局面,只不过是我故意表演给帝国看的。”
“故意?”
圣佩罗恩五世伸长了脖子,疑惑道:“ 何为故意?”
“哼,这段时间,我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进行骚扰,却一直不大范围进攻,经过我的刻意放水,帝国肯定已经对我们放松了警惕。”
奥利尔嘴角浮现一抹自信的弧度,“帝国的那个年轻皇帝肯定还在疑惑于王国的攻势,猜测我们是不是后继无力,又或是王国内部出了问题,但是她完全不知,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找到了必胜之法!”
“何种必胜之法?”圣佩罗恩五世更加好奇。
“这……”
奥利尔瞥了周围那些兄弟一圈,沉吟了一会儿道:
“并非是我不相信诸位,而是事关军事机密,实在不好在这里说,事后我会以书面形式呈给父皇,还希望父皇莫急。”
“好……好好好!”
圣佩罗恩五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对于奥利尔这空口话语没有丝毫的怀疑,反而看起来也已经预想到王国胜利的将来,欣慰的拍膝大笑。
“哈哈,王国有这样的好 臣子,朕有这样的好儿子,怎愁不胜?”
“一切都是父皇的功劳。”
奥利尔谦卑的说道:“我们也不过是稍微沾了一点光罢了。”
“好了,别拍马屁了,同样的话翻来覆去的说有何意义,既然难得回来一趟,就暂且好好休息一下,让我专门为你举行舞会,为你接风洗尘。”圣佩罗恩五世摩挲着胡须,笑道。
“不可。”
奥利尔满脸严肃,郑重道:“儿子这次回来,也不过是为了帮助前线催促后勤物资而已,怎能耽于享乐?前线紧急,我得立马赶回去!”
“看看,看看。”
圣佩罗恩五世更加高兴了,指着奥利尔道:
“这才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父皇谬赞。”
奥利尔深深的低下头,但是在他的眼底,那比这座宫殿还高的野心逐渐蓬勃,再也压不住。
那刚才在圣霭宫外看见的一幕,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中……
装模作样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他却不禁在心中讥讽冷笑。
“蠢货。”
……
……
“蠢货。”
所有人都离去后,圣佩罗恩五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刚才的和蔼之色早已经消失不见,整张脸像是被金属浇筑,变得冷漠至极。
他低声斥道:“我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儿子?”
“不是你封锁了消息吗?”
黑袍人不知何时走到了王座边,轻轻掀开兜帽。
可是此刻露出的,并不是什么魔人的面容,既没有红色瞳孔,也没有象征性的角,而是一名容貌绝美娇艳,气质脱俗的少妇。
少妇挽了挽袖子,露出洁白的皓腕,抬起手,温柔的帮助圣佩罗恩五世揉着肩。
“战争是你一力推动的,曾经那些不愿战争的贵族也是被你亲自清洗掉的,在魔族那边发生异变之后,消息也是你彻底封锁的,如今整个王国上下一心,打得帝国节节败退,而你最优秀的儿子身先士卒,可是你却还要骂他蠢货?哪有什么理都被你占去的好事。”妇人嗔笑道。
“所以我才说蠢货啊……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又能成什么大器?”
圣佩罗恩五世冷笑道:“就这种水平,还想让我把王国交给他,未免太过于天真了。”
“至少相较于你的其他只想坐享其成的儿子们来说,他还算比较有勇气不是吗?”
妇人附在圣佩罗恩五世耳边,调笑道:
“所以接下来呢?你又要害死自己的儿子?仔细想想,你一直找不到能够作为继承人的优秀儿子……就是因为真正优秀的,早就被你杀死了吧。”
“……”
妇人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这本是足以引起王者怒火的大逆不道之言,但圣佩罗恩五世发出的,却只是仿佛来自灵魂的叹息:
“我只是……只是为了王国而已。”
没错,仅是为了王国。他在这个王位上做了六十年,与他相对的,帝国的皇帝已经换了整整三代,可是他还在这里。
这六十年里,一切人间能够享受的东西,他早就已经享受过了,他如今唯一的执念,便是让王国更加强大,更加平稳。
而要达成这一点,帝国这个蹋侧的猛兽必须要提前解决,或者将其打残。
不然他明白,此消彼长之下,未来的王国必然会一直被笼罩在名为“帝国”的阴影中,那个年轻的帝国女皇不是什么善茬,更何况她还有一个越来越优秀的未婚夫,帝国皇室与坎贝尔结合的后代,也必将不凡。
他也正是如此做的,趁着帝国内部清洗,新皇上位,局势尚未稳定,可以说是这百年来帝国最为脆弱的时机,他果断的发动了这次的战争,为此,他不惜与魔族勾结,不惜……亲自将自己的儿子当做了战争的借口。
可一切谋划至今,局势却因为那件离奇之事的发生,变得……
“这不是你的错。”
妇人俯下身,环抱住圣佩罗恩五世的脖颈:“谁又能想到,堂堂魔族,竟是会在一夜之间,突然从大陆上消失呢?我想别说是你,就连教会如今也在混乱中,所以才尚未声张,让你如此轻松的对王国内部封锁了消息。”
“终究是猝不及防。”
圣佩罗恩五世再次叹息道:“只能暂时苦一苦可怜的小十三了。”
“没事,我还挺喜欢你杀自己的儿子的,毕竟那不是我的儿子。”妇人嘻嘻笑道:“死光了才好。”
“……”
圣佩罗恩五世垂眸,苍白的眉拢拉下,像是雪。
帝国的首都贝尔兰德如今正秋风和煦,王国的王都圣威尔斯却仿佛要迎接第一场雪了。
“我老了。”圣佩罗恩五世忽然道:“今年冬天之后,我就刚好一百岁了。”
“是啊,你老了。”
妇人也感叹:“从来没有发现你脸上的皱纹这么多过。”
“可是你看起来还是如此的年轻。”
圣佩罗恩五世贪恋的的摩挲妇人的手掌,她的手掌还是如此的光滑,如同少女。
“戴冠者总是能够多活一些年岁,这是这个世界的恩赏,谁让你当初不好好的修炼呢?”
妇人温柔道:“你当时要是能放弃王位,和我一起专心踏上这条强者之路,而是不是王者之路,该有多好?”
“不会有这个可能的。”圣佩罗恩五世道。
“是啊,不会有这个可能。”
妇人叹息:
“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
“……”
又是一阵沉默。
圣佩罗恩五世看着自己像是树根般枯瘦的双手,看着映照在大理石地面上,自己那布满褶皱的苍老脸庞,又逐渐抬起头,眺望远方的王都灯火。
他想到了六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是如此看去。
那时,他满怀志气,认为在他手中,王国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兴盛。
事实上王国的确兴盛了,甚至在某些程度上与帝国分庭抗礼,可那最后的胜负,却还是要在这最冰冷残酷的刀锋之中见分晓。
于是此时此刻,战争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并且在不断的滚滚向前,无法停止。
其中有因为在战争中攫取利益,从保守派突然转变为坚定战争派的的财政大臣。有想要积蓄力量,比大多数贵族都要勇猛得多的“优秀皇子”。更有笼罩在战胜帝国这个兴奋氛围中,却连这些胜利依靠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这座战车上,跟着它一起冲锋,而作为舵手的国王却必须要将魔族的消息隐瞒下去,以免战车还未遭遇重创,就在突然的急刹和内部动荡下自己解体毁灭。
现在这辆战车只能继续冲下去了,要么毁灭帝国,要么毁灭自己。
再无第三种可能。
“可是……”
就算是在这个王位上稳坐了六十年,见证了无数风雨的国王,圣佩罗恩五世此刻也不禁陷入迷茫:
“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这个国家七成的人,包括不久前的我,都是虔诚的女神信徒,可是我却要做出这种违背女神教诲的事……死后,我的灵魂真的能够得到安息吗?”
“你口中的女神,能够帮你,能够帮助王国吗?”
妇人歪着头,与圣佩罗恩五世对视:
“不能,对吧。王国的茫茫信徒们无比虔诚的为那个所谓的女神献上信仰,可是在这种关头,女神对你们的帮助,甚至不及对那个没几个人信仰祂的帝国,何其的可笑,何其的可悲,所谓的女神,也不过是这种东西而已。”
“……是啊。”
圣佩罗恩五世闭上眼,道:“ 女神帮不了我们,我们只能自己帮自己了。”
“不是只有你们自己,放心吧,还有我,我们呢,此时此刻,我们会在一起。”
妇人在圣佩罗恩五世的额头轻轻一吻,仿佛要将那皱纹都彻底抹去:
“相信我,我们,才代表着正义……代表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