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783章 谢幕
当最后一缕霞光熄灭，世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黑夜，指引方向的星辰从天的尽头亮起，那亘古的光辉相较千年前似乎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但它们隔着漫长的时光，依旧照亮了这片已经被遗弃的土地。
巨大的空洞贯穿了大地，像是直通骨髓的伤痕，狰狞可怖。
可它终究是到达了在黑暗中酝酿了千年的病灶，纯净的星光洒落，却炙热的如同烈火，让那足以危害更多人的“瘟疫”不再蔓延。
“真美啊……”
神意看着那些星星。
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见星星了。
在他人生的前小段时光里，他居住在狭窄逼仄的地底，终日不见阳光，更不见星辰。
而在他漫长许多的后半段，这座深渊被彻底隔绝于世界之外，抬头所见的永远只有昏沉的雾霭，以及漫漫的黄沙。
他得以看见星星的那些时光，只有追随着“她”的时候。
神意依旧能够清晰的回忆“她”所说的那些话。
“总有一天，我会带领你们每一个人，昂首挺胸的站在阳光、月光、星光……这世界上所有的光辉之下。”
何等美好的话，美好到让人忍不住去畅想，忍不住拼上自己的一切去追随。
而相较于那些话语，那个时候的她，明明是身处最深沉的夜色中，却也比阳光、月光、星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辉还要耀眼。
“啊……对了，我还不能松懈……我还没有……还没有复活她……复活吾等的王啊……”
神意终于想起了自己的重任，他猛地翻过身，用残缺的手臂将自己缓缓撑起。
可是刚直起上半身，一股猛烈的痛楚直袭他的灵魂，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的剧痛，不由得佝偻起身子呕吐起来，黑色的恶臭粘稠液体带着他内脏的肉块一同被呕出，那些污血尝试着最后的蠕动，却连最渺小的尘埃都已经污染不了。
“呕……”
呕吐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不过跟神意不一样，那两个家伙吐出来就真的是昨天的晚饭。
所以他们也比神意更快恢复过来，一番晕头转向之后，那个金发的人类蚂蚁率先挡在了他的身前。
“尊敬的魔族统治者、千年寿命的老怪物、魔族最强的神意大公……你那高高在上的冠冕呢？”
沐恩冷笑着注视着身前的神意，只不过此刻他瞳孔中倒映的并不是那个令人生畏的戴冠者级别强者，神意的冠冕已经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一名枯瘦的普通老头。
可怜的、狼狈的、无家可归的老头。
“滚开！”
神意怒道：
“沐恩坎贝尔，不想死……就滚开！”
“真稀奇啊，堂堂神意大公，还会如此‘温柔’的劝诫？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一只手压过来呢，就像是压死一只蚂蚁一样。”
沐恩嘴角勾勒一抹讥讽：
“所以，事到如今，你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错误？”
神意满是褶皱的老脸抖动着，用已经开始沙哑的声音厉声说道：
“我只是为了复活她，为了复活我等的王而已，我有什么错？”
“……是吗？”
沐恩忽然收敛笑意，变得面无表情：
“看来你果真疯的不轻。”
“闭嘴，我才没疯，我……”
神意瞳孔一缩，因为他看见不远处的沐恩蓦的一闪，竟是双手握拳，欺身向他逼来。
丝缕的黑焰缠绕在他的指缝中，不过这并不是为了吞噬什么，而只是沐恩不想直接触碰到神意身上那种恶心的东西而已。
看着沐恩的动作，神意气笑，什么时候，连一只蚂蚁也敢……
“唔……”
神意表情凝滞，身体再次佝偻，沐恩那一拳狠狠的砸在他的腹部，竟是让他整个人都像是煮熟的大虾那般弯曲起来。
很奇怪，他可是活了上千年的戴冠者，他的肉身强度不是沐恩坎贝尔这种弱小的人类可以撼动的，可是当沐恩这一拳砸来之时，神意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摇摇欲坠的积木，随时都会崩塌。
是因为刚才灾厄之龙那一击的原因吗？
“还没完呢。”
神意还没从这种落差中反应过来，沐恩的第二拳就已经砸到，这次是他的脸颊，他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虽然身体没有动，但是视角却好像因为这一拳转了整整七百二十度。
“卧槽，还有这种好事。”
这时，神意眼中的另一只小蚂蚁爱丽儿也吐完兴奋的加入战场，她挥舞着天火大剑，以凌厉的招式不断的斩击着神意的躯体，虽然连一点伤痕都留不下，但这种暴打顶级强者的快感，总是让人十分舒爽。
“叫你派人追杀老娘，叫你搞出这大波事，叫你长得这么丑，叫你害得我的慕思小姐幻想破灭……”
“够了！”
神意忽然怒吼：“你们这些虫子，够了！”
灰色的帷幕再次从神意的体内散开，直接将沐恩以及爱丽儿猛地推了出去，两人毫无还手之力，层叠着像是风中的尘埃被一同刮走。
神意喘着粗气。
的确，他是因为天灾的那一击而身受重伤，但他还活着，就说明赢的是他！
他赢了……他赢了……他既然赢了，又怎么可能被那两只蚂蚁阻挡呢？
“可笑……真可笑。”
神意毫不留情的对那两只蚂蚁表达了自己的讥讽与不屑，他甚至都懒得回头再去看他们，反正他们已经被自己随手碾成肉泥了吧。
“等着我……吾王啊……”
神意继续向前。
这段路比他想象的还要漫长，深渊的这个夜晚也比平时更冷一些。
他的目光寻找着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他已经看不见了，那条龙和那个老东西都不在视野中，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离开。
她们会回来吗？被自己击败很不好受吧，梅拉多米尔那个老东西要是本体来，可就真的麻烦了……
不对，无所谓，其实无所谓的。
因为只要她复活……只要她复活就会好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就像是千年前一样，在那般艰难的绝境中，她依旧会带领他们走向正确的方向。
就算是最后那件事……那也不是她的错。
终于，走了不知道多久的神意忽然抬起头，他终于追寻到自己想要东西——
黑曜石的王座之上，身披羽衣骷髅依旧静静端坐着，而在她的头顶，被锁链缠绕，编织成荆棘王冠的万世轮转同样缓缓的旋转着，难以言说的光辉顺着圆环聚合又弥散，如此的迷人。
它就在那里，她也就在那里……
神意兴奋无比，他快速向前，一步一步，血肉掉落，骨骼断裂，恶臭的血块散落了一地，但是神意都浑然不觉，他只是向前，向前，向前。
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在这千年间，第一次如此迷恋的触碰向那瑰丽的万世轮转。
只要触碰了，只要触碰了就能……
他真的触碰到了。
这一瞬间，神意感受到了万世轮转特有的那份冰凉触感，感知顺着锁链延伸，他也察觉到了锁链尽头那些灵魂的存在。
“终于……终于……”
神意激动的呢喃，这个统领了魔族千年的老人，此刻却像是孩子那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千年的夙愿，千年的谋划，千年的忍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的完成。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刺眼的光辉升起，他仿佛看见了春日暖阳般的炙热降下，他甚至听到了宛若海啸的轰鸣，感受到了死亡苏生之时，那种超过世界上一切奇迹的神异。
终于，当一切发生在他眼中的异象消失，神意看见了在身前出现的少女。
她衣裙翩翩，气质柔和而坚韧，就那样站在光中，与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
“王啊……吾王啊……我终于……终于等到了您的归来……”
神意兴奋的难以自抑，虽然双脚不知为何已经站不起来，但他还是连滚带爬的挪动到她的脚步，仰起头，凝视着那张模糊的面容，无比期盼的等待着双唇开合，等待着时隔千年，她对自己所说的第一句话。
“你觉得，如果是她的话，会对你说什么呢？”
她还未开口，讨厌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神意皱眉，余光扫过一旁一边呲牙咧嘴的揉着自己明显被踹过的屁股，一边尽力露出帅气表情的沐恩坎贝尔。
又是他！
他怎么还没有死？吃了自己一击都没有死，这家伙与其说是蚂蚁，不如说是蟑螂吧。
“问你呢？如果她复活，她会对你神意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沐恩依旧好奇的追问。
“闭嘴！你没有资格揣测吾王！”
神意不悦怒喝。
至于吾王会说的话，虽然之前他说过，只要吾王复活，那就算是在无尽的憎恨中杀掉他，甚至毁灭世界也所谓，但果然他想听到的话是……
“你错了，神意。”
可是“她”冷冷说道：
“你太令人失望了。”
“……欸？”
愣了片刻后，神意从喉咙中，挤出迷茫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会是……
“当然会是这样啊。”
沐恩来到神意身侧，低下头，带着理所当然的神色，俯视这个可恨又可悲的老人：
“你可以忘记她是如何死去的，甚至你可以通过这千年来的呓语，来脑补出她的一万种悲惨死法，来倾听她‘怨恨’的哭声，但你怎么可以忘记……她是为何而死的呢？”
“……”
神意双眼猛地睁大，黑色的血从他的眼角流淌出来，可他却没有功夫在意这些，而是去不断的思考。
为何而死，为何而死？
有什么为何而死，她明明是被人杀死的，她是被那些憎恨她的人残忍的杀死的，这千年来，她的声音一直在自己的耳边诉说她的憎恨与愤怒，诉说她的凄惨遭遇，梅拉多米尔的话不过是在欺骗……
可是忽然，有画面闪烁。
【神意，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每一个人，昂首挺胸的站在阳光、月光、星光……这世界的所有光辉之下。】
【我会让你们不再忍受这些欺压与痛苦，我会让你们不再经历不再必要的血腥厮杀。】
【虽然我不是王……但我会像是一名真正的王那样，带领你们前进，一直到达每个人都能真心微笑的彼方。】
【我会加油的……】
【危险？没关系的，就算会死也没关系……话说回来，不是还有你吗？如果我死了，你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的，对吧。】
“啊……”
不知哪里的风吹来，带着夜的微寒，一点一点将那刻骨噬心的痛苦，印入神意的灵魂。
他那已经快被烧干的瞳孔中，迷茫与清晰交替，时而是她千年前的微笑，时而又是这千年来王座上哭泣的尸体。
可最终，他看见她收敛微笑，就这样满脸痛苦的望着自己。
那是怎样的痛苦呢？失望？自责？悲伤？
可无论是哪种，它都清晰的反映到神意打量灵魂之上，让他的灵魂远比那弑神的长矛从天而落时更加剧痛。
他想起来了。
对啊，怎么会忘记了呢？
怎么会有她会因为愤怒和怨恨，甚至会想要毁灭世界的想法呢？
她是她啊。
那个温柔、勇敢、执着，在千年前带领着他们前进的她啊……她的死亡只会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为他们照亮向前的道路。
无论是她杀，还是自杀。
她绝对不会怨恨这个世界，怨恨任何人。
她，才不是魔王。
自己想要复活的那东西才是。
“是你！”
神意面色骤然狰狞，他猛然伸出自己血肉破碎的手，径直插入自己的胸膛。
他的心脏早就已经没有了，可他却从胸膛中抓住一团漆黑蠕动的粘稠之物，神意双眼通红，仿佛要将这漆黑粘稠之物彻底撕碎。
是这魔神之血蒙骗了他，让他毁掉了一切！
可神意又颓然的跪倒在地。
“不对，是我……”
魔族的灵魂，本不该如此的残破。
因为相较于转世轮回的磨损，他们灵魂破碎更多的原因都是被抽取了太多的灵魂之力。
而且，正是在神意的刻意操纵之下，整个魔族，在八位魔族大公的带领下，分化成不同的部落，进行了上千年毫无意义的相互厮杀。
诸多魔人在厮杀中死亡，经历了更多次毫无意义的死亡，毫无意义的轮回……最后才变成了这种连理智都不存在的模样。
“魔神之血化作阴影，在你的身边待了千年，可是祂不久前才开始彻底的腐蚀你……这说明你也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吧。”
沐恩看着神意身上发生的那些变化，平静道：
“所以才在潜意识的层面排斥着这份侵蚀，并且坚持了整整千年，可你终究还是……”
还是输给了自己。
神意在心中接过这句话。
因为从一开始，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懦弱。
因为懦弱，因为迷茫，因为恐惧，才会疯狂的想要复活她，甚至不顾一切代价，让本该有一天在光辉中重生的魔族……却又在黑暗中匍匐了整整上千年。
他对她并不是纯粹的爱，而是由于懦弱产生的依赖。
太过于依赖她的光辉，以至于在她死去之后，他甚至不敢去看真正的太阳。
“吾王啊，你还会原谅我吗？”
神意仰头，下意识想要再次追随着那道身影。
可是当那些幻觉的光辉散去，他所看到的，只是从她的部分中诞生的，那个名为安的人类少女。
少女站在他身前，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她的影子，但却又有十分巨大的差别。
至少她的目光不会这么冷酷，像是在盯着弄脏了自己最爱之物的虫子。
就是不知道她刚才那句话，是根据脑中闪过的记忆残影所说的，还是她自己的意志所说的。
“这样啊……梅拉多米尔说的对，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闹剧而已。”
神意自嘲的笑了笑。
实际上，他连笑这个表情已经很难做出了，因为就连他脸上的血肉，都已经溃败成分离的肉团。
胜利的虚幻就此褪去，石壁上再次燃起烛火，摇曳的淡淡光明下，神意已经连“人”的状态都很难维持。
魔神之血被弑神之矛彻底洞穿，虽然由于其不死性根本称不上被“弑杀”，但是其活性已经被彻底的抹去，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跟杀掉毫无区别。
现在的他，真的跟失去一切的老人毫无区别。
坚持了千年的东西，回头一看，他只是像是小丑一样在舞台上坐着独舞，却还要拉扯着那些痛苦的傀儡，跟他一起表演下去。
他真的成为了曾经的自己最讨厌的人。
“要了结他吗？”
爱丽儿走到沐恩旁边，虽然刚才又被这货压了一下，但还是对暴打戴冠者的感觉有些欲欲跃试。
“我想不用了。”
沐恩摇摇头，看了眼自己手中那条细小锁链编织成的、“她”在梦中给予的钥匙：
“如果是千年前那个神意，应该知道怎么做的。”
沐恩话音刚落，神意忽然手捧万世轮转，将这早已经开始破碎的万世轮转高举，淡淡的火焰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这火焰呈现乳白色，没有实体，也没有温度，与正常的火焰完全不同……因为这是神意燃烧那些灵魂之力的火焰。
实际上，他的血肉早已经彻底破碎，现在的他只能算的上一团蠕动的烂肉，他的攻击甚至只能让沐恩与爱丽儿狼狈，一点戴冠者的力量都没有剩下。
好在，魔神之血终究还是没有成功染指除他之外的其他灵魂。
那些原本是他用来复活她的灵魂。
这些灵魂之火顺着万世轮转之上的锁链，重新回归那些已经濒临破碎的魔族灵魂。
不对，从现在开始，轮回破碎，锁链断裂，束缚接触，他们将再次成为人类。
“说起来，神意这个名字的真正意思，我也差点忘记了啊……”
神意。神意。神灵的意志。神灵的意义。
这个名字也是她取的，在那个第一邪神未曾降临的时代，代表着她的某种殷切期待。
可是他追随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神灵，他从未信仰过那位魔神。
这也是为何整整千年，在一次轮回都没有的情况下，他一直未曾被魔神之血彻底污染的真正原因。
“吾王啊……我还能再追随你吗？”
神意轻声呢喃，在升腾的虚幻火光中，他仿佛真的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勇敢、善良，站在耀眼的光辉中。
她微笑着对他伸出手。
……
几分钟后，在几人的沉默注视中，神意的灵魂彻底的化作灰烬。
这位统领魔族千年，造成诸多痛苦与灾难的源头，这位被执念蒙蔽了整整千年的魔族大公……最终死于自杀。
就和他的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