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780章 早已到达的终点
黑色的粘稠液体在神意的破碎的肌肤之下翻滚，如同某种活物般不断的撑开血肉，又快速愈合。起伏不定的表皮使得这个原本外表苍老和蔼的老人，此刻却显出难以形容的狰狞。
事实上，那些液体根本就不是黑色，当哈姆雷恩与梅拉的目光落在其上时，可能上一刻看起来还是纯粹的漆黑，而下一刻，就变成了宛若覆盖着油膜般的五彩斑斓。或许在另外的人眼中，它们又是另外的色彩。
似乎颜色的概念与形体的概念在这疑似魔神之血的诡异之物上都并不存在，它既可以是蛊惑人心的阴影，又可以是侵蚀灵魂躯体的妖魔。
一切皆由人心。
“你要想个办法了。”
哈姆雷恩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红色的眼影随着紧皱的眉向两侧高挑，仿佛随时要真的燃烧起来一般：
“要是让这东西吞噬掉万世轮转中的那几百万魔族灵魂，不好说它到底会变成什么东西。”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正在想。”
梅拉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迅速的陷入沉思之中。
说实话，这个变故的确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前来的只是一具毫无力量的投影了。
但后悔也没用，说到底，她身上的限制不比那些因为世界壁垒而无法染指这个世界的邪神要少，要是没有什么供她存放力量的载体，正常情况下让一具投影外出行动已经是极限。
不过好在是把这只龙拉来了，不然事态可能就真的有可能超过控制。
“我会尽快想办法，在那之前，能够毁掉万世轮转吗？”梅拉快速说道。
“毁掉？”
“就算暂时无法解决神意，也不能让事态继续扩大，所以干脆提前毁掉万世轮转，至少不能让魔神之血顺着万世轮转去污染那几百万份灵魂。”
“真的要这样做吗？”
哈姆雷恩认真的看着梅拉的眼睛：
“千年前，正是你一手保全了这些人吧，现在你又要亲手的毁灭他们？”
之前预定的做法是带走万世轮转，让深渊中残存中的魔族自然的享受自己最后一次生命的余辉，温柔的走向死亡。
可若是直接毁掉万世轮转，所有的魔族灵魂都会彻底的失去支撑和束缚，他们会直接死去……无论是高等魔人还是低等魔人，无论是高高在上魔族大公还是躲躲藏藏的鼠人，这份死亡会立马公平的降临于整个魔族。
虽然整个魔族在神意的可以操纵下已经陷入疯狂，但他们大多数依然是无罪的。
至少在她看来，那种在千年的轮回中失去理智，由于欲望和本能挑起的人类内战……根本不算什么罪孽，充其量只是魔族身上仍旧为人的劣根性而已。
如果这就要杀光整个魔族……那她要杀的人可就太多了。
“……”
梅拉短暂沉默后，叹息道：“千年前是千年前，现在是现在，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万世轮转的作用早就已经达到了，魔神的污染已经不存在于他们的身上，他们也不必再被囚禁于这狭隘的轮回之中。”
“总归，算是好事。”
梅拉想到千年前，那个仿佛预料到什么，在灾难发生前就来恳求自己的愚蠢家伙。
“她应该也是如此期待的吧。”
正这么想着，梅拉忽然感觉到一丝异状。
她低头，看见一根黑色的丝线不知何时已经贯穿了她的身体，可怕的污染沿着丝线传递而来，瞬间便如墨般浸染开来。
她这只是一具投影，但是既然魔神之血的就连魔法都能污染，那么自然也能污染到她的投影分身。
“闭嘴！闭嘴！闭嘴！”
神意怒不可恕的咆哮道：“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看吧，他急了，看来这样是有用的。”
啵儿的一声，面对逐渐扩散至投影全身的污染，梅拉只是一脸平静的将自己脑袋摘了下来，接着再以一个标准的高抛姿势，将自己的脑袋扔了出去。
看来只是投影还是有好处，至少只剩下一颗用于思考的脑袋，她也还是不会有任何的损伤。
“快去吧。”
飞天的梅拉脑袋说道：“办法我会继续想的。”
“……”
看着这幅某种意义上跟畸形神意的诡异程度不相上下的画面，哈姆雷恩的眼角都忍不住抽搐几下。
“提前说好，既然他有了防备，成功的可能性就不是百分之百，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
“还有……”
哈姆雷恩语气微顿，认真道：“你之前答应的事，之后必须完成。”
“……”
这下换梅拉嘴角微微抽搐了：“当然，我这人一向说到做到，那种小事肯定不会反悔的。”
“希望如此吧。”
密闭的空间之内，忽然狂风大作。
红色的长裙飘转，哈姆雷恩猛然起身，俯瞰脚底。
整片空间，就在她与梅拉交流的这短短几十秒时间内，已经有整整三分之一的区域都被魔神之血污染，变成了畸形的血肉之土。
若非是她的隔绝，甚至连王座之上的那个人类小女孩，以及那具“她”的骷髅，都早已经被侵蚀。
然而这种隔绝只是短暂的，若是不能直接解决最根源的存在，迟早这里的一切都会成为污染扩散的养料。
神意身处那片污染区域的正中心，察觉到威胁的他也不再继续追逐梅拉灵活的蹦来蹦去远离的脑袋，而是抬起头，与哈姆雷恩默默的对视。
“从距离上来看，我是比较近。”
万世轮转就在哈姆雷恩的左手边，就在黑曜石王座之上，骷髅的头顶。
这种距离，对于她来说几乎是触手可及。
但距离这种东西，对于魔神之血来说同样毫无意义。
“吾主啊……请耐心等待，我马上就来迎接您的归来！”
神意面容狂热，再次高声诵唱。
然而他的诵唱声，很快就被尖锐的噪音所淹没。
他身后的那些粘稠液体流动，在无数畸变的扭曲之物中，仿佛有无数只阴森的眼睛睁开，凝视着半空中的哈姆雷恩。
虽严阵以待，但这些污秽并未理会蓄势待发的天灾。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神意头顶悬浮起畸变的冠冕，深灰色的恶臭帷幕延伸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要将万世轮转包裹在其中。
既然主动召来会被哈姆雷恩轻易隔绝，那就去主动触碰。
只要接触……只要轻轻的触碰……得益于此刻的万世轮转仍旧在神意的掌控之中，对神意毫不设防，只要轻轻一碰，千年以来都未曾成功染指万世轮转的魔神之血，就会瞬间吞没那几百万份的灵魂。
就算是哈姆雷恩，也再无法阻挡他千年以来的最终夙愿。
那种吾王归来的欣喜，在这一刻几乎盈满神意的心脏。
——就算他此刻其实已经没有心脏。
“但看起来拼速度没什么用……那就只能拼纯粹的暴力了。”
天灾当然不会让他轻易的如愿。
道理很简单。
既然没有把握在神意接触万世轮转之前毁灭万世轮转。
那就在神意接触万世轮转之前，先将神意和魔神之血一起镇压！
哈姆雷恩赤红色的长发披散，威严的黄金瞳中凝聚着宛若炽日的璀璨辉光。
难以想象的魔力从她长裙也无法掩盖的傲人身躯中不断的喷涌而出，它们在哈姆雷恩的周身流转，吞吐，供应着某种无形之力的汇聚。
轰！
整个空间轰然一震，但是发生异变的却似乎并不是这里。
若是有人能够将视线抬高千万米，到达深渊的上空，就会发现那层笼罩深渊千年的空间乱流，竟然出现了清晰的巨大凹陷。
黄金般的色彩瞬间染上云层，染上雾霭， 甚至向上蔓延，到达深渊之上的真正天空。
时间还未到达傍晚。
但是半个世界，都似乎提前迎来落日。
哈姆雷恩居高临下，俯瞰神意，轻吐那仿佛能够改写世界的箴言。
【死。】
顷刻间。
随着这清冷的玄奥字眼回荡，整个世界都仿佛寂静了一刹。
神意瞪大眼，一时呆滞无言。
没有什么炫酷的画面，也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可怕波动。
他只是缓缓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的开裂、溃烂。
难以想象的伤势快速出现在他此刻勉强可以算作半个人类的躯体之上，蚕食着他的生机，他软倒在地，翻滚的黑色液体不断流淌而出，整个人转眼间便凄惨的像是一团被狠狠拍打在地的烂泥。
溃烂的不止是他，还有他周身的那些畸形之物。
癫狂的线条被扯碎，扭曲的腕触渐次腐烂，不断翻涌的粘稠液体也逐渐失去活力，成为一汪不会流动的死水……
似乎神意……甚至是他体内的魔神之血，都在哈姆雷恩那个字眼之下，迎来彻底的死亡。
所言，既灾厄。
仅仅红唇轻启，便能毁灭一切。
这便是……
“咯咯……龙语魔法……”
然而这种死亡是十分短暂的，甚至远比哈姆雷恩预料的还要短暂。
明明已经死去的神意猛地睁开腐坏了一半的双眼，面色狰狞。
“不愧是……代表灾厄的天灾……”
如黑血的粘稠液体再度开始翻滚，新的腕触从腐烂的肉块中生长出，散乱的线条被扯碎，却更显癫狂。
神意冷笑着开口，那话语声中已经开始夹杂着能够侵蚀灵魂的噪音。
“可惜……对我无用。”
“啧。”
哈姆雷恩再次不悦的咋舌，面沉如水。
“魔神的不死性……”
她是号称天灾的灾厄之龙，可以轻易的为万物降下最为纯粹的死亡。
但偏偏，这种力量对继承了魔神不死性的魔神之血并没有多大的效果。
因为就算是象征死亡的龙语，也无法杀死一个根本无法杀死的东西。
按照千年前那场大战中积累的经验，她最先做的是抑制那东西的活性才对……但是现如今应对仓促，根本就没有那个条件。
“……可还好，我本就不奢望这样杀死你，能够暂时妨碍你就已经足够了。”
哈姆雷恩背后再次亮起辉光，繁复魔法阵列就此展开，瞄准……另一边的万世轮转。
而刚刚才从死亡中复生的神意已经无力阻止，甚至来不及操纵万世轮转躲避。
由此，恢弘的光焰洪流喷涌而出，瞬间将这个古老而强大的遗物直接吞没。
光芒与轰鸣几乎要撕裂人的感官，但是在这其中，几乎每个人都听到那无比清晰的破碎声……
“啊……”
神意的笑容骤然僵硬，进而转化为狰狞的怒意：
“你，你竟然真的敢……敢将吾主归来的希望给毁灭了，你竟然真的敢……”
在神意的愤怒之中，哈姆雷恩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不管之后要怎么去处理神意，以及他体内的那个东西，但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事态扩大的问题……
“但可惜，我是骗你的，你不会相信了吧。”
然而下一刻，原本还是无比愤怒的神意，表情忽然一变，露出讥讽的笑容：
“你该不会以为我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会无能狂怒吧。”
“……难道不是吗？”
“呵呵……恰恰相反，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应该无能狂怒的，是你们才对。”
“……”
哈姆雷恩心中顿感不妙，当魔法光流消散之后，她猛地回头，看向万世轮转的方向。
然后，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就在逐渐弥散的魔力之中，万世轮转依旧完好无损的漂浮在那具羽衣骷髅的头顶。
她刚刚那记全力的魔法，只不过是击碎了保护在万世轮转之外的一层淡淡光膜而已。
“这是……什么？”
哈姆雷恩的视线顺着光膜往下，越过层层岩石与土层，她看见无数细密的符文被雕琢在魔导材料浇筑的高台之上，她看见那些被称为魔族的“王族”，那些少有拥有魔力适应性的高等魔人一个又一个自杀，鲜血染红了高台的底座。
而这些东西，共同构筑成一个庞大而完整的魔法，一个……古代魔法。
“明白了吗？这根本就不是一场竞速比赛，因为我已经提前出发了千年，早就已经站在了终点！”
神意兴奋大笑。
千年以来，他都在为王上的复活做着准备，又怎么可能不留下最后的保险呢？
那个他费尽一切所打造的古代魔法，当然不只是充当复活的地基那么简单，虽然不可能称得上完全的坚不可摧，但是抵御天灾的三五次全力攻击，还是做得到的。
而现在，就算是天灾之龙，就算是人类最强的魔法师，既无法杀死自己，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毁灭万世轮转……她们又怎么可能阻挡自己呢？
“作为曾经的熟人，我还是希望两位贵宾能够就此静静旁观，等待这场祭典盛大谢幕的那一刻吧。”
“我想你们也很想再见到她，不是吗？”
神意也不想将力量消耗在与天灾的对撞之中，至少现在还不想。所有的污染快速收缩，粘稠的恶臭液体沿着哈姆雷恩隔绝的区域流淌。神意转头，将目光落在王座之上的安身上。
到现在，他仍未忘记，复活王上的第一个步骤，是补全王上残缺的灵魂。
“梅拉。”
哈姆雷恩忽然开口：
“办法想好没有。”
“太夸张了吧。”
梅拉一脸无奈的吐槽道：
“虽然我的确比你聪明了一百倍，但是这才一分钟都不到欸，我聪明的小脑袋瓜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对抗解决魔神之血的办法？”
说完，梅拉还摇了摇自己仅剩的小脑袋瓜，表示抗议。
“我也知道这很离谱，但是情况似乎已经容不得你慢慢想了。”
哈姆雷恩道：“还有，你并没有我聪明。”
“……哭着喊着求我想办法的你不知道怎么说的出这种话的。”
梅拉越发无奈：
“不过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她看向那保护着万世轮转的光膜。
那东西虽然的确拥有抵御哈姆雷恩数次全力攻击的能力，但在她的眼中，破绽百出。
毕竟神意根本就不会魔法，他的魔法造诣至今连一个照明术都使用不出来，那个看似复杂且强大的古代魔法，也不过是将这座古通斯堡中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花费了千年时间拼凑在一起而已。
若是她本体在此，弹弹小拇指就能将这种粗糙的拼凑物破解。
所以……
“到头来，还是只能用那种办法了吗？”
梅拉惆怅的哀叹：
“代价，有点大啊……”
……
帝国。
贝尔兰德。
圣玛利亚学院。
花海。
静静躺在最中心的梅拉缓缓睁开眼，琥珀般的眸子清澈无比，像是照进人间的第一缕天光。
而随着她的醒来，在花海底部，某种宏大的声音也开始轰鸣，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在花海之下转动，推动着某种难以想象的庞大之物的运转。
钟声鸣响，学院四周升起钟塔的虚影，梅拉似乎也正要从花海中漂浮而起，以本体之尊，眺望无穷远的深渊底部……
“哦呀……”
然而伴随着一声惊呼，这一切又极为突兀的戛然而止。
……
仅剩一个脑袋的梅拉艰难的晃动，终于让自己的耳朵能够密切的紧贴地面。
然后某种声音，终于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这个声音，这个波动……”
梅拉眉头一挑，无比欣喜的说道：
“哦呀哦呀，看起来我那个可爱的弟子，又一次弄出了让我意想不到的大动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