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775章 真相
她是自杀的。
这并不是多么离奇的真相，也并不是书本中能够水上几百页的侦探故事，它是如此的简单直白，如此的合乎常理，却能够将这千年间，维系魔族……或者说神意的某种东西直接推翻。
“在那场灾难降临的时候，你尝试了很多方法阻止灾难，但都失败了。”
沐恩注视着身前外貌模糊的少女，开始结合之前所看到的画面进行推演。
“现在的魔族，那时的你们……因为某种原因，信仰着那位还未降世的魔神。你们未必是坏的，那时的真相我也无从知晓，但无法辩驳的是，你们的信仰，或者某种行为，的确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那位魔神的降临。”
“祂降临之后，污染飞速在信徒之间蔓延，你想要阻止这一切，但对于那位魔神来说，你的行为太过于无力与弱小了。”
“所以你想了一个办法。”
沐恩转头，视线落在少女手中的圆环之上。
万世轮转。
这真是一个很强的古代遗物，比沐恩目前所知的所有遗物都要强大，它几乎已经有某种近似神灵的伟力。
沐恩很想知道它的创造者是谁，但肯定不是魔族，因为魔族并不擅长魔法。
千年的时间，这种事早就已经埋在了时光的深处，就算去探寻，也不知道从何找起。
“你把那些人的灵魂关在了万世轮转之中，让他们脱离了这个世界本身大的轮回，进入万世轮转这个小的轮回。”
“我不知道万世轮转的效果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但这种方法无疑是有效的，老萝莉说整个魔族都受到了魔神的污染，所以才被称为魔族……但我所知的所有被邪神污染的家伙都基本丧失了理智，变得疯狂，可千年过去了，现如今的魔族，依旧能够称得上……正常。”
“没错，正常，肉体的畸变来自于灵魂的破碎，但就算是那些破碎的灵魂，也没有变成一团不可名状的扭曲之物。”
“最为重要的是，魔族受到的污染，并没有蔓延开。”
“来自那位魔神的污染，就这样被彻底的圈禁，然后一点一点的被剔除。”
“万世轮转既是束缚，也是保护。”
这一瞬间，沐恩又想到了很多东西。
就比如他之前对于魔族的一个疑惑。
一个在那场大混乱时期留存了大部分的种族……为何会被关在这座深渊中整整千年。
如果他们有罪，为何没有被清算覆灭。
如果他们无罪，为何没有趁着人类文明被几乎打崩的那段空白期，从深渊里逃出去。
现在看来，无罪与有罪的定义并非那么简单，而魔族……早就已经覆灭过了。
覆灭过不止一次。
但是由于万世轮转束缚着他们的灵魂，他们便只能在这座深渊中再次出生。
死亡，新生，死亡，新生，从魔族，到魔族，这一世你所生出的，很有可能是你上一世的母亲，这个畸形且不变的轮回无休无止，千年来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这就是属于他们的永生，也是属于他们的诅咒。
“但是这么强大的古代遗物，使用它不可能全无代价。能够统领那么庞大的群体，就算是在千年前，你也定然是个十分厉害的强者。”
沐恩沉吟着说出那个最有可能的猜测：“所以代价……就是你的生命？”
“……”
少女依旧安静，就像是一个人偶。
那张脸此刻还是那般的模糊不清，隔着这千年的时光，沐恩根本无法知晓她的真容……这并不重要，能够被那么多的人近乎狂热的追随，外貌一定是其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所以在那个时候，她选择牺牲自己，拯救其他人。
做出这个选择时，一定包含着痛苦、犹豫、挣扎……但是像她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后悔，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哭泣，卑微祈求着他人的怜悯拯救。
她更不可能愿意看到神意为了让她复活，去压榨整个魔族的灵魂。
“所谓的让魔王重现于世，不过是神意一个人的臆想而已。”
房间是封闭的，没有风，但是门上的铃铛在轻轻作响。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像是惊恐的人群在快速的赶来。
沐恩下意识的向着门外望去，想着难道是那些人终于发现了少女的自杀吗？
那些人当中跑在最前面的，一定是神意吧，一千年前的神意。
“不只是生命。”
让人意外的是，这时少女竟然开口了。
“还包括我的灵魂。”
“什么？”
灵魂？
沐恩瞳孔一缩，猛地回头。
他看向平静的诉说着这句话的少女，胸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推理了这么多，知道了这么多，可却完全没有意料到这真相之后的……“部分细节。”
这份意外甚至让他在这梦中都有种心跳加快、口干舌燥的错觉。
因为……
“如果连你的灵魂已经献祭了……那么神意想要复活的，到底是什么？还有……作为所谓魔王半身的安，又到底是谁？”
……
……
“她……她是自杀的？”
神意踉跄着倒退，这个魔族千年来的最强者，此刻看起来竟是连站都站不稳。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听……你不是听见了吗？她的哭泣，她的悲伤，她的痛苦……如果她是自杀的……那我所听到的这些，所看到的这些，又是什么？！”
神意猛地指向王座，怒不可恕道：
“梅拉·多米尔，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她就在那里，她在那里哭泣，哭泣了整整千年，这样的她……这样的她……又怎么可能是自杀的呢？”
怎么可能呢？
这哭泣声，他听了整整千年。
不会错的，这种哭声，绝对不会错的……
“都说过了，我和你听见的、看见的东西，可能不太一样。”
梅拉没有理会疯癫的神意，扭过头，看向黑曜石王座上的骷髅。
千年过去了，那具骷髅依旧饱含光泽，没有一丝腐朽的气息。
可是。
明明在千年前，她死去之时，神意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最为顶尖的魔法道具，完整的保存了她的肉身。
但为什么，她还会只是一具骷髅？
以千年前的魔法水平，让一具尸体千年不朽，时间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根本就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可为什么此刻坐在王座之上的，就只是一具骷髅？
除非……神意那个时候保存的，本就是一具骷髅而已。
“万世轮转，这个古代遗物的使用条件，是某个方面的最强者，所献上自己的一切。”
梅拉轻声道：“她是那个时代最强的武者，所以有献祭自身的资格，但饶是如此，仅用生命也是不够的。血肉……生命……然后是灵魂……这些东西都成为了启动万世轮转的条件，并已经彻底的融入万世轮转之中，没有任何再重新分离出来的可能。”
“神意，你这千年前来喃喃自语，想要拯救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具根本不可能复活的骷髅而已。”
“不！！”
神意顿时厉声嘶吼，打断梅拉的叙述：
“胡言乱语！！如果你说我想要拯救的只是一具骷髅，你说她的灵魂早已经不在，那她……她又是什么？”
神意指向另一个王座上的安，怒喝道：
“她这个魔王的半身，又是什么？！”
“……”
黑曜石王座上，安那张端庄的俏脸上也浮现诧异的神色，面对神意的质问，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梅拉，寻求着答案。
对啊，若是那个神意想要复活的存在灵魂都没有了，那她又是什么？
“她有吾王的记忆，甚至还能一定程度的操纵万世轮转，你告诉我，这也是我的臆想吗？”
“不，这不是臆想。”
梅拉摇摇头道：
“这个小丫头真实存在，她要是不存在，那恐怕我家那个黄毛小子也开始犯癔症了。不过……你确定她就是那个人的部分灵魂吗？”
“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的道理，她有记忆，但是那记忆完整吗？她能操纵万世轮转，但是又能操纵多少？”
梅拉认真的看向神意，说道：“神意，你仔细想想，若是她是你想要复活的那个人的部分灵魂，你觉得万世轮转会听你的，还是听她的？”
“……”
神意又一次陷入呆滞。
对啊，万世轮转乃是千年前的她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启动的古代遗物，她应该拥有最高的权限，自己如今对于万世轮转的掌控，也不过是因为来自她的授权而已。
若真是在她的部分灵魂，也就是所谓的魔王半身面前……自己还能够通过万世轮转，来操控整个魔族的灵魂吗？
当然，不可能。
“原来是这样吗？”
安也了然的陷入沉思。
的确，至今为止她脑中多了非常多的不属于她的记忆，但是……那只是一些残缺的画面而已。
她甚至很难从那些画面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而且到目前为止，她对自己认知，对于自己是安，是少爷的贴身女仆的认知，也并没有随着那些记忆碎片的出现，有任何的改变。
她完全就是再以一个第三者的角度，在旁观着那些画面。
这根本不符合一个古老灵魂苏醒的特征。
“那我到底是什么？”
安不禁好奇的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又要回到神意身上了。”
梅拉笑了笑，她什么都没有嘲笑，只是单纯的觉得那件事好笑而已。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这并不是神意第一次想要试图复活千年前的那个她了，他早就做过尝试。”
黑曜石王座上，那具身披羽衣的骷髅端坐着。
那本该是一具失去了所有的血肉、灵魂与力量的纯粹的骷髅，但是此刻，梅拉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庞大力量。
正是因为这份力量，它之前才能运转万世轮转，或者说……神意才会“认为”是它在运转。
可那些磅礴的、混杂的、难以言说的力量，其实来自于神意这千年的尝试。
没错，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试图复活她。
漫长的千年，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向这具骷髅里灌注从整个魔族那里压榨而来的灵魂之力，以及其它更多的东西。
而这些根本起不到任何复活作用的灵魂之力，混杂着那些奇怪的力量，在这具封闭骷髅中经过几百年的酝酿之后，总会诞生一些新的东西。
或者说，是混杂着无数人的灵魂碎片，烙印在骷髅中的记忆与气息，以及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在极小的概率下诞生的……新的意识。
那个意识是崭新的，她不会被万世轮转所束缚，所以她成功逃出了骷髅，逃出了深渊，逃出了那个虚假的轮回，进入了整个世界大的循环，并转生成一个普通的、帝国边陲村庄的小女婴。
那个小女婴只是还带有她出生之地的某些印记而已，所以才会被神意找到。
但她不是什么魔王半身。
也不是什么强大存在的转世。
她就是安。
仅此而已。
在幽深的空间中，梅拉再一次的叹息：
“所以，我才说这只是一场闹剧。”
没有什么渴望复活的魔王。
也没有什么象征复生的祭典。
只有一个疯癫的老人，长达千年的臆想。
只有一场……绝对不可能完美谢幕的可笑闹剧。
……
……
“原来，是这样啊……”
沐恩也忽然笑了。
不过这并不是惋惜什么，而是一种十分轻松的笑。
强大的力量，古老的传承，爽点满满的高贵身份……这些对于沐恩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的小女仆，从一开始，就是自由的。
这很好，非常好，还有什么比知道这些，更能令人感到开心呢？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到安的身边，拥抱着属于他的小女仆，庆贺这晚到十几年的新生。
“但是，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喜悦的心情暂时被压制下去，沐恩认真的盯着眼前的少女：
“为什么是我？”
沐恩曾经以为这个意识选择他，是因为安。
可现在安与她的关联，并没有想象的紧密。
这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万世轮转完全是在“她”的操控下，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将自己引导到这里来，与安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
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少女，甚至在来到深渊之前，与整个魔族都没有任何关联。
“……”
“他曾经是个好孩子。”
短暂的沉默之后，少女终于开口。
只是那些话语，显得有些答非所问。
“很好，很乖，很听话的孩子。”
“但是现在，他变坏了。”
“很坏很坏，时间腐蚀了他，而且……”
梦境，忽然一阵激荡，伴随着少女这最后一句话，一股尖锐的、猛烈的、与刚才看见那些可怖的灭世画面如出一辙的噪音，开始在沐恩脑海中鸣响。
“有什么东西，藏在他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