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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6章 悲悯的堕落圣人

    奥格兰宗座长坐在书桌后,书桌上摆着的煤油灯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窗帘上。

    房间中大部分角落是处在黑暗之中的,这盏煤油灯就成了整个书房里唯一的光源。

    其实奥格兰的府邸是通了电线的,就像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一样,就算是再古老的房子,墙壁上也会拉上电线。

    在尼安霍格能源公司的推动下,电力仅仅只花了二十多年就已经走进了千家万户,迄今为止,整个因格雷城都已经被这些庞大而密集的电线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恐怕也就只有那些比较偏远的村落和小镇中,至今还是在使用煤油灯照明了。

    可是奥格兰宗座长并不喜欢电灯,或者别的什么需要电力来驱动的现代装置,跟大部分他这个年龄的人一样,他总是喜欢守旧。

    这个年纪的人,总会下意识的认为世界是不会再变化的。

    照明要用煤油灯,挂在门上的也应该是铜铃而不是更加先进便捷的电铃。

    书写的时候也要用蘸水钢笔,而非更加便捷的自来水笔。

    只有蘸水钢笔才能写出更加优雅美妙的文字。

    深秋的冷风吹动窗帘,窗外忽然飞来一只黑色的信鸽,它停在奥格兰宗座长的书桌上,歪着头看他。

    奥格兰宗座长宠溺的抚摸着它的羽毛,从绑在它腿部的信筒里抽出一张卷成棒状的纸。

    借着煤油灯看清信纸上的字迹之后,奥格兰宗座长叹了口气,拉开煤油灯的玻璃罩,将信纸伸了进去。

    煤油灯中的火苗转瞬间便吞没了信纸,将这张本就不大,只够写下一两句话的信纸烧成灰烬。

    做完这一切之后,奥格兰宗座长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中摸出一小把鸟食洒在桌面上,摸摸信鸽的头,看着信鸽一啄一啄的将鸟食啄食干净。

    随后,他拿起插在墨水瓶中的蘸水钢笔,上下蘸满了墨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信封。

    蘸水钢笔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划得沙沙响,笔头里的墨水在信纸上逐渐划出优雅美妙的花体字。

    “亲爱的冕下,请恕我僭越,关于圣典仪式一事……”

    笔尖在泛黄的信纸上唰唰划过,墨迹还未干透,奥格兰宗座长就已经写出了三四行字迹。

    “冕下您年事已高,王储选择之事还请慎之又慎,明年春分时节前,王储应当由继承顺位确立……”

    “奥格兰·蒙·阿奇尔敬上。”

    最终,奥格兰宗座长的笔尖停留在了落款上,墨水在落款旁留下一个小点,这是奥格兰宗座长的习惯,他在书写的时候,总喜欢在书写结束后的最后一句旁点上一个小点。

    等到墨水干透之后,奥格兰宗座长便将信纸妥善折好,装进一个点缀金边的信封之中,又用煤油灯的火苗融化火漆,再用印章拓出印记,将信封密封起来。

    火漆缓缓凝固,煤油灯的火苗影子在奥格兰宗座长充满皱纹的苍老脸颊上跳跃。

    他怔怔的看着已经凝固的信封,却又忽然叹了口气,拉起煤油灯的灯罩,将整个信封递了进去。

    这封刚刚写好的信,马上就在火苗中化作了一摊灰烬。

    他再次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份新的信纸和信封,钢笔再次蘸满墨水,金属笔尖划过粗糙信纸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尊敬的冕下,圣典仪式一事我已……”

    刚写下第一句话,窗外忽然吹进来一阵冷风,深秋的冷空气随着风钻进书房内,卷起了信纸的边角,也让奥格兰宗座长打了个冷战。

    煤油灯的火光在摆满书架的书脊上跳跃,奥格兰宗座长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被风吹得飘摇的窗帘,伸出手关上了窗户。

    楼下静谧的道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几队圣壁守卫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兵分几路沿着道路行走,似乎在寻找什么。

    看样子,那几个红木屋的刺客,应该是失败了。

    木质窗户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奥格兰宗座长伸手拧动窗户上的锁扣,深秋的冷风被隔在窗外,室内再次恢复了温暖。

    “奥格兰宗座长,不得不说,您的书法功底,确实深厚……”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青年男性的声音,奥格兰宗座长刚刚合上锁扣的手,忽然停滞在了空中。

    似乎有人,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进入了自己的书房?

    奥格兰宗座长的宅邸,是在中央教区相当靠近腹地的位置,这相当于是教会的中央区域。

    而且,就算奥格兰在教会中权势再怎么弱,他也是三位宗座长之一,宅邸常年有一整队的圣壁守卫值守,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自己的宅邸,足以说明对方的手段十分高明。

    可是奥格兰宗座长并没有惊慌,他用了大半辈子才在教会中爬到了宗座长的位置,大风大浪他也已经见得多了。

    这点事根本不会让他感到惊慌,就算对方是来杀他的,这点觉悟,他也在登上宗座长这个位置的那一秒,就已经做好了。

    当一个人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担任起这个位置的责任时,性命,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不管是他人的性命,还是自己的性命。

    奥格兰宗座长缓缓的放下了手臂,转过身去。

    入眼的,是一个带着哥特式黄铜面具的年轻男人,他坐在奥格兰的椅子上,伸手拿起那张刚刚写了一句话的信纸,似乎在借着煤油灯的灯光仔细欣赏他的笔迹。

    而椅子扶手上,则是坐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女性,她带着一张白色的陶艺面具,面具下那双湛蓝的眸子像夜空中的繁星一样耀眼。

    她依偎在年轻男人臂膀上,似乎同样也在欣赏自己的笔迹。

    “尊敬的冕下……”

    女人开口了,声音像是清脆的百灵鸟:“奥格兰宗座长,您是在给皇帝写信吗?”

    她说话的时候,还伸出食指抚摸着停留在桌上的信鸽,信鸽似乎很喜欢这女人的顺毛技术,居然亲密的在用头轻轻蹭她食指。

    “一点不成器的谏言而已。”

    奥格兰宗座长的话语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缓步走到书桌前,看着这对莫名闯入他宅邸的男女:“身为代表俗权的宗座长,总该与王室有点交流。”

    “就像……你指示红木屋的刺客,去绑架圣子一样?”

    女人忽然抬起眼眸,奥格兰宗座长甚至能听到她话语中的轻笑。

    “看来,他们确实是败露了。”

    奥格兰宗座长低声笑了一下,声音中甚至带上了点无奈的情绪:“请问,他们走的时候,遭受痛苦了吗?”

    “一击毙命,应该是没什么痛苦的。”

    女人——伊芙琳轻轻回答道:“不过,我又没死过,怎么知道疼不疼?”

    伊芙琳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这个奥格兰宗座长,看上去是在关心那些刺客死的时候有没有遭遇什么痛苦。

    可实际上呢?

    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精于政治游戏的老狐狸,这个问题,应该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而是,他在通过这个问题,试图还原当时的事发经过。

    那些刺客是怎么败露的,他们有没有遭受到审讯,甚至,这个老狐狸有可能通过伊芙琳的回答,猜出她们的能力。

    那些刺客全部都是死士,甚至能在任务之前在嘴里藏一颗装满剧毒的假牙。

    普通的刑讯逼供手段,恐怕撬不开他们的嘴。

    那么,事情败露,在他的眼里,就说明伊芙琳和西里尔两人,拥有着能够从别的地方获取情报的手段。

    当然,他也没有猜错。

    “这样啊,没遭受痛苦就好。”

    奥格兰宗座长无奈的笑着:“不知二位深夜造访在下宅邸,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我想,二位应该不是第三厅的裁决者吧?”

    “我是想来问问,如果您指使刺客绑架圣子这件事,在教会内部公布之后,会怎么样?”

    男人,西里尔随手将只写了一行字的信纸丢到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下巴上:“我不太懂你们教会的规矩,如果抓到您这样的背叛者,第三厅将会如何处置?”

    黄铜面具下,西里尔的眼神中闪烁着玩味的色彩。

    “按照教条,我会被三重冠冕议会弹劾,剥夺宗座长身份之后关入监牢,等待审判庭审判。”

    奥格兰宗座长倒是说的十分坦荡,简直就像是在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话题:“犯下企图绑架圣子的罪孽,我会被审判庭判处极刑,在明年春分之前被送上绞刑架……也就是说,被抓到的话,我还能活五个月。”

    “这样啊,还真是严苛的教条,您这样地位的人也不会放过。”

    西里尔抬眼看着奥格兰宗座长,却无法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出除了坦荡以外的任何情绪:“为了王室的权力,把自己的命丢掉,这值得吗?您爬上这个位置,可是花了大半辈子才对吧?”

    “呵……”

    奥格兰宗座长笑着:“我14岁发愿离家,加入教会侍奉圣父,到我登上宗座长的位置,花了八十三年……八十三年啊,有几个人能活八十三年的?但你要问我值不值得,我会告诉你,值得。”

    “人到了这个位置,性命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只是可惜了啊……”

    奥格兰宗座长忽然长叹一口气:“现在被抓住,就没法看到王储确立的那一天了。”

    “您对王室还真是忠诚。”

    “忠诚?不不不……”

    奥格兰宗座长忽然笑着摇了摇头:“我从未对王室宣誓效忠过,我所侍奉的,唯有圣父而已。”

    “世人都认为我倾向王室,圣父的羔羊们认为我对圣父不忠,因此,他们也不愿追随我……可这世道啊,想要让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发展,就不能让一家独大。”

    奥格兰宗座长继续用他那苍老而嘶哑的嗓音说着:“唯有让神权与王权互相掣肘制衡,那些低微的人才有活路,神权大过王权不行,王权大过神权也不行,让事情成为它本该成为的样子,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

    说到这里,书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奥格兰宗座长,我们接到消息,有人贼人潜入中央教区,正在逃窜,请问您是否需要加强宅邸的守卫力量?”

    从那种被头盔压得沉闷的声音就能听出来,门外的,是圣壁守卫。

    只要这个时候奥格兰宗座长的反应中有一丝异常,那些训练有素的圣壁守卫马上就会察觉到,之后,一整队圣壁守卫就会破门而入。

    可是,奥格兰宗座长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常的举动,他只是提高了音量,朝着一门之隔的圣壁守卫说道:“不用了,退下吧,你们应该去追踪那些贼人,而不是在这里保护我这一把老骨头。”

    门外的圣壁守卫应了一声,沉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们不会想到,本该被圣壁守卫们追击的贼人,有其中之二现在正在这间与他们只有一门之隔的书房里,与奥格兰宗座长相视而谈。

    “好吧,说的有点多了,人一上了年纪,就总喜欢说很多话。”

    等到门外沉闷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奥格兰宗座长忽然朝着两人伸出双手,做出束手就擒的模样:“愿赌服输,我输了,二位想要做什么,请自便。”

    “不不不,奥格兰宗座长,我想您猜错了。”

    西里尔忽然将一份叠好的信纸按在桌面上,缓缓推到奥格兰宗座长面前:“我们来,只是想要帮您一个小忙,我们可以保证红木屋刺客绑架圣子的消息不会流传出去,至少在明年春分之前不会。”

    “不过,相对的,您也要帮我们一个小忙。”

    伊芙琳开口接话的同时,将一枚硬币按在了信纸上:“等价交换,很公平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