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另一个视角
那种勒住喉咙的紧迫感越来越明显了。
感受着隧道内越发暗淡的光线，留着深蓝碎发，外表约莫三十岁出头，胡须刮得异常干净的男人暗自咋舌。从踏入这片被称作风塔的都市后男人便只感到压抑，名为紧张与忐忑的感情令他坐立不安，要不是军令如山，他都想找个生病的借口回去。
“停下！”
突然间，队伍前方传来亡灵大法师的厉声呼喊，仅有六百人的军队立刻停下，身着银色铠甲的男人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前方发生了什么，可惜他站在队伍最后，视线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墙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恐怕自己第三不想见到的人就在那吧，和戴着黑色头纱，打扮得如同黑色新娘的死之女王交谈着。
实话说，男人一点也不想站在队伍最前方，其一是他没有那个脸，其二是死之女王带给他的压力太恐怖。之前男人曾出于好奇心远远眺望指挥修建风塔的死之女王，结果打量的视线才刚投射过去，便立刻被死之女王感受到，被回以观察的目光。
哪怕死之女王拥有美艳到令人忘却呼吸的容颜，在那个瞬间，男人也只感到如坠冰窖的寒冷，似乎全身血液都冻结凝固，神经拼命催动身体动起来，身体却早已被死亡恐惧惊吓，僵硬到无法作出反应。
好在死之女王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否则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做出令人笑掉大牙的反应——比如双手发抖的拔出武器迎战。实力之差过于明显，自那次起男人便对死之女王抱有绝对敬畏，不愿意靠近一步。
实在是不该来这，说到底当初决定回归军队靠教士兵战斗技巧为生就是个错误想法。
留着深蓝碎发，身着银色铠甲的克拉克再度不爽地咋舌。
然后，他的肩膀被一位身着冒险者装束的狼人女性拍了拍，由于女人用的力气过大，克拉克结实的身子甚至晃了晃。
“怎么从进来开始就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记得当初在村子里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嗯，精神好了很多，果然被陛下饶了一命就会轻松起来么，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和那个男人没关系，我只是不爽事到如今还要听从他命令。”
“哎，要我说你们真是一段孽缘，我是不会对千春的选择说三道四，但如果我是千春，现在一定想给你脸上来一拳，一边说自己的心情和陛下没关系，另一边又说不爽的理由是要听从陛下命令，和娘儿们一样。”
“……”
面对女人的出言不逊与上来就动手动脚，克拉克只能心虚地撇过头，说他的人是千春的母亲，同属于狼人族的千夏，他就是再有脾气，也没办法对着自己的岳母撒，何况在与维拉妮卡、千春的孽缘上，他也确实对千春心怀愧疚。
在他前往布洛瑟姆找回维拉妮卡的路上，是千春一直在扶持她，一个女人为了能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不离不弃地支持这个男人去救他原本的妻子，光这份恩情就让他无以回报。
“果然变得婆婆妈妈了。” 千夏没好气地用鼻子嘲笑，继续拍着克拉克肩膀，“但也还不错，至少懂得我家千春的好。好了，上点心，一会儿长公主殿下就要打开通往那个什么起始大陆的门，听说里面到处是连神明大人都不敌的怪物，不谨慎点小心让维拉妮卡成寡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你死了，我一定让千春改嫁。”
“……我怎么说也有第六位阶，哪那么容易死。”
现在的自己比谁都惜命。
克拉克在心中补充。
当初他带着维拉妮卡与千春离开精灵国后便直奔自己的祖国亚弗列格王国，然后他便遇见一个严峻问题，那就是一百多年过去，他的家人早已逝去，连房屋都在长年累月的风雨冲刷中化为长满杂草的乱石堆。过去的他只顾着提升实力，吃喝睡觉在马车里解决，但现在他有了真正可以被称为家庭的东西，他不能让维拉妮卡与千春再跟着他过苦日子。
因此房子、家具乃至侍女都必须准备，此外为了照顾维拉妮卡，还得提升一些生活品质，总不能让家里的两个女人每天吃糠咽菜，这些东西需要数不清的钱。
尽管以他第六位阶的实力赚钱并不难，比如只要接受一些高难度的委托就能得到丰厚金币作报酬，可第六位阶实力不代表可以横着走，丰厚的报酬意味着对等的风险，其一是家庭让他不能再拿性命冒险，其二则是高难度的委托往往要出远门，现在的他只想和家人在一起，所以他放弃继续当冒险者的路。
如此一来，摆在他面前的只有回归军队一种选择。普通的第六位阶实力者放在希利瓦尔只能算中上游，但在亚弗列格王国绝对称得上大人物，他很轻松地加入军队，为了满足工作稳定和离家近的需求，他成为传授士兵战斗知识的老师。
原本这份工作让他十分满意，直到亚弗列格王国发生变故。
亚弗列格王国的前国王犯下主动侵略希利瓦尔的战争罪行，被精灵国的长公主突入首都当众斩首，随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国王上任。
实话说，只是正常的政权更替对克拉克没有多大影响，克拉克也就没有在意，但要命的地方在于，后来克拉克才察觉到，新国王其实是精灵国一手扶植的傀儡，对精灵国的命令唯马首是瞻。
由于精灵国需要人手消灭混沌，新国王便主动请缨，挑选了一大批包括她在内的实力者前往希利瓦尔，出于耶利多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克拉克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新国王严词要求他必须行动，否则就将他们一家驱逐出亚弗列格王国，为了不让维拉妮卡和千春颠沛流离，他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于是就有现在的一幕。
嗡——
伴随空间中回荡起某种东西高频震荡的刺耳声响，大量肉眼可见的土黄色光粒从风塔上方飞速掠过克拉克一行头顶，汇聚到挡住去路的大型岩壁前，仅仅几秒，大地元素便浓郁到让空气充满土腥味，克拉克甚至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然后，他们面前的大型岩壁上流转起漩涡般的土黄色风暴，在魔法界，大地魔法在各种意义上都无法与绚烂一词挂钩，但如今克拉克只觉得这种说法错得离谱，外人之所以觉得大地系魔法不绚烂，只是那群魔法咏唱者的水平不够。
随着漩涡旋转的越发激烈，空气开始回荡起呜呜的啸叫，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克拉克心中酝酿，哪怕他不是魔法咏唱者，也能感受到空气中越发密集的魔力波动，强烈的危机感在克拉克心中激荡，他赶紧拉住千夏肩膀向后带去。
“快趴下！”
“喂，你做什么！”
千夏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惊慌声，这些实力至少也有第四位阶的精锐们无一不以为岩壁要被魔法暴力炸开，纷纷做出回避动作。
然后——
“岩、岩壁在溶解？”
“……不是幻觉吧？”
“怎么可能……”
与目瞪口呆的精锐士兵们一样，没能让千夏卧倒的克拉克跟着愣在原地，现实正如士兵们所说，岩壁在土黄色魔力形成的漩涡中飞速瓦解，整个过程无比自然，不仅没有大地崩裂的声音，连理应令人灰头土脸的沙尘都没掀起，克拉克只能看见岩壁飞速朝远离他们的方向前进，仿佛岩壁本身是人为制造的幻象。
超脱现实的荒谬感令他呆愣一瞬，赶紧擦了擦眼睛。
没错，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开什么玩笑……”
一时间，克拉克喉咙里发出呻吟，他确实不是世界树大陆上实力最顶尖的一批人，可这不代表他没见过那些人。破坏大地不比杀人，一个禁咒魔法可以一次性毁灭一座近万人的小城，但如果是对着平原释放，能让大地平均下降一米就相当了不起。
风塔的直径超过两公里，同时因为地处大地内部，地基的坚固程度也远超地面，要让如此坚固的岩壁以平缓节奏迅速消失，换做克拉克的认知，这怎么说也得上百名第五位阶的魔法咏唱者同时作业，并且即便如此，开拓的通道也将是凹凸不平，极为难看的模样。
咕嘟。
不知不觉间，克拉克吞咽了口唾沫。
恐怕只有第九位阶的实力者可以做到，克拉克在心中猜测，他很快把目标锁定到那位死之女王身上，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会太困难。
还好她是生者的盟友，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成为对手后会变成多么有压迫感的存在。
“不愧是长公主殿下，如果长公主殿下是男人，我肯定迷死了。”
推开克拉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狼人族的千夏仰望飞速推进的岩壁满脸敬畏与狂热，兽人崇拜强者，这是他们的本能。
但克拉克却为之一僵，他先是一愣，接着满脸迟疑。
“长公主？这是耶利多的女儿做的？”
“啊？你不知道？这条隧道就是长公主殿下开拓出来，包括消灭混沌的计划也是长公主殿下决定。我没见过混沌，但光是看到长公主展现的力量就忍不住想追随她，能做出和混沌战斗的决策，责任感和心性肯定强大到难以想象，跟着这样的强者走准没错。话说回来之前千春写信告诉我，你们的事情是长公主在其中牵线搭桥才解决，你不认识长公主？”
“不，认识。我只知道她很强，但不知道具体有多强，她没告诉过我她的实力。”
“啊啊，难怪。现在的长公主殿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准第七位阶的长公主，她不仅帮冷夜的旧王室平定叛乱，还让死之女王也加入联盟，实力比死之女王只强不弱。对了，她现在是我们冷夜的摄政王，冷夜女王缇露露·露裘是她的未婚妻，说她一个人统治整块北大陆也没差。还有，我能成为冷夜带队的人，也是受了长公主殿下的裙带关系，是冷夜圣子选择的我。”
千夏的表情格外骄傲，显然把自己能站在现在的位置视作荣耀，她又接着问。
“你那个在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儿没和你提起过？”
“……没有。”
克拉克低垂下目光，如果说长公主是他第三不愿意见到的人，那么第一非安娜塔西雅莫属。克拉克可以感受到千夏朝他投来质疑目光，那是在说“你到底是怎么做父亲”的眼神，这让他更加羞愧。
千夏的眉毛皱起一个古怪弧度。
“我是不清楚你们的过去，但作为一个父亲，连自己的女儿在侍奉什么样的主人都不清楚，未免太失败了吧……不过这也算得上因祸得福，至少你的女儿追随的主人让人羡慕，要是我的千春跟了这样的人，我肯定高兴到睡觉都合不拢眼——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就不打算去见见你的女儿？我听说安娜塔西雅之前出了点变故，你这个做父亲的就算觉得愧对于女儿没脸见她，这种时候也该问问吧？别一把骨头的时候又来懊悔，年轻时没有好好和自己的亲生女儿和解。”
克拉克嘴唇嗡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明白千夏说的有道理，可明白有道理不代表做起来容易，一年前安娜塔西雅在雪中丢给维拉妮卡魔法药的时候，安娜塔西雅心中就已经与他们这一家分割开，恐怕在安娜塔西雅心里，父亲早已成为一个遥远且模糊的符号，自己的出现只会坏了安娜塔西雅的心情。
即使过问，也该问长公主。
克拉克心想。
如今的他比起见到安娜塔西雅，更希望能有见到菲娅的机会，一方面当然是以父亲的身份，觍着脸找菲娅询问安娜塔西雅的近况，另一方面则是对当初菲娅的帮忙道歉和致谢，时隔一年，他早已冷静下来，过去的那个克拉克无比丑陋，连他自己都不堪回忆。
实在是做了太多错事。
但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吧，克拉克苦涩地想，长公主现在是世界树大陆联军的指挥者，他这种小角色就算求见也没机会。
见到克拉克的苦涩脸庞，千春撇了撇嘴转向前方，此时大部队已经走到前面，他们两人落后了十几米。
“罢了，你有自己的苦衷，千春嫁给你就是你们家的人，我不指指点点，快跟上去，你们亚弗列格王国的人是被强制征召的吧？这种纪律散漫的队伍起不了多大作用，一会儿注意跟着我的人走。”
“啊啊……”
带着极为复杂的心情，克拉克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