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52~ 铁锈之红
作者:二流侦探 更新时间:2025/10/22 0:18:31 字数:2928
“我们……见过?”
最终,还是罗少天先开了口,目光警惕。
听到这个问题,老师傅那被呼吸面罩覆盖的脸,微微转向他。
“呵呵……”
一阵干涩的笑声,混杂着呼吸机那特有的“呼哧——呼哧——”的气流,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怨毒。
“见过?”
老师傅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坏了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何止是见过……罗警官,你这记性,可真不咋地啊。”
他的机械假腿往前挪了半步,金属脚板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幸福阳光小区那场大火。”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跪在你跟前,求你抓住凶手,求你给他家老小讨个说法的……那个熊包软蛋?”
这番话,让罗少天那身板,明显地僵了一下。
“那一年,我啥都没了。”
老师傅的声音不带一点儿高低起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我婆娘……那个天天叨叨让我少抽几根烟的女人,被烧成了黑炭。”
“我拉着她的手想把她从火里头拽出来,结果……就拽出来半截烧焦的胳膊。”
“我闺女……我那个才上小学二年级的娃,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搂着我脖子,让我给她念故事书的……”
“消防队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小人儿一个,就缩在床底下,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只烧黑了的猫。”
他顿了顿,呼吸机里的气流声变得又快又乱,
“你晓得那只猫是哪儿来的不?是我闺女从楼下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那天下大雨,小东西冻得直哆嗦,叫得跟哭一样。我闺女心善,求了我半天,说就养一晚上,天晴了就给它找个家。”
“我婆娘也心软,看娃儿可怜,就答应了。还给那小畜生洗了澡,喂了牛奶,用毛巾包着……”
“我闺女给它起了个名儿,叫小雪球,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老师傅说到这,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怪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我们谁能想到啊……我们家对门,就住着个小王八蛋。”
“那小杂种,才十岁,天天在小区里拿石头砸猫、拿开水烫狗。”
“我闺女为了护着那只小猫,跟他吵了一架。就为这个……就为这么点狗屁大的事儿……”
“当天晚上,他就从楼道里,把灌了汽油的酒瓶子点着了,丢进了我们家厨房。”
“……”
罗少天的脸上阴晴不定。
“我记得你,罗警官。我当然记得你。”
老师傅的机械手指猛地指向罗少天,声音因为气到极点而抖得厉害,几乎要撕破那烂了的声带,
“当年火灭了,我从医院里醒过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腿和手都没了……就是你,就是你穿着那身干净的警服,坐在我床边上!”
“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凶手已经抓到了。你让我放心,说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还记得你这孙子当时地原话哈!你说……”
“吴师傅,你信我,信国家,信法律!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正义可能会迟到,到绝不会缺席!”
他学着罗少天当年的口气,一字一顿,话里全是血和泪的讽刺味儿,
“可结果呢?哈哈……结果呢?!”
“就因为那小畜生年纪小!你们他妈的就不杀他了!”
“两条人命!活生生的命!用钱买就打发了!?”
他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喷出来的热岩浆。
“狗屁的法律!狗屁的法官!跟我说孩子还小,法律处罚不了!”
“这就是你当初跟我说的‘交代’!这就是你让我信的‘法律’!这就是你说的‘正义’!”
“老子肏他妈了个逼的!”
老师傅那充满了血与泪的咆哮声,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烫在耳膜上。
这份炙热的疼痛让他的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来了,也看到了。
看到了那栋被熏得漆黑的居民楼,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大尸骸,沉默地矗立在蓝天之下。
也看到了一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愣头青。
“吴先生……”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当年那略显干涩的声音。
“吴师傅,请您节哀……”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得那么恳切,那么不容置疑。
“我们已经锁定了纵火的嫌疑人,马上开展抓捕行动!”
“请相信我,相信国家,相信法律!”
“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正义可能会迟到,到绝不会缺席!”
那个被称为“吴师傅”的男人,只是沉默地流着泪。
他的喉咙被浓烟严重灼伤,已经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声响。
罗少天知道,在那场火灾中,这个男人失去了一切。
他的妻子,还有他那个只有八岁的女儿。
他记得,自己当时紧紧地握着拳头,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个破碎的家庭立下誓言——
一定要让凶手,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代价?)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的最深处响起,带着嘲弄。
(所以呢罗少天?你最后让他们付出什么代价了?)
(……一个活活烧死了一家人的畜生,仅仅是被收容教养……这也算是代价?)
(……想想你当初的愤怒吧,想想你当初对于这个社会不公、法律不正、无能为力的愤怒吧……)
罗少天的瞳孔猛地收缩,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因为这份被重新唤醒的记忆而逐渐升温,沸腾。
那股被抑制剂强行压制下去的禁忌力量,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悄然上浮,贪婪地舔舐着他内心那道伤口。
(……你和他,是一样的。)
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在他的耳边循循善诱。
(……你们都曾被这个无能的‘秩序’所背叛,都曾眼睁睁地看着罪恶在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去,却无能为力。)
(……所以,你选择了我,不是吗?)
(你选择了这份能让你亲手带来正义的力量。)
(你做的是对的,罗少天。)
(你比五年前那个只会空谈法律的废物,要强大得多,也……纯粹得多!)
“我……”
罗少天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是啊……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当然记得。
他甚至还记得,在那桩纵火案发生后的一年。
辖区内又发生了一桩震惊全市的灭门惨案。
那个当年放火的小杂种,连同他那对包庇他的父母,被人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虐杀了。
现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唯一的嫌疑人——
吴建国。
那个火灾中唯一的幸存者。
但,他有一个完美到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医院的记录和社区的监控,案发时,那个名叫吴建国的男人,正躺在康复中心的病床上。
一个失去了双腿和一条手臂,每天只能靠轮椅度日的废人。
他根本不具备作案的能力。
这桩案子,最终成了悬案。
成了罗少天警察生涯里,第一个,也是最让他感到无力与困惑的“未解之谜”。
而现在……
谜底,就站在他的面前。
罗少天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老师傅。
粗大液压管、机械义腿,和他那只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狰狞铁手。
记忆的碎片,豁然贯通。
【赤城帮】……
那个盘踞在城市阴影里,由下岗工人们组成的钢铁坟场……
那个传闻中,能将任何废铜烂铁都改造成杀人兵器的西堂主……
“扳手”。
“……原来如此。”
“赤城帮的‘扳手’……”
“他,帮你重新‘站’了起来。”
罗少天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
理解?
怜悯?
还是悲哀?
不知道,他只能顺着自己的疑惑问道:
“为了复仇,变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为了复仇,加入赤城帮这种人五人六的黑帮……”
“……值得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老师傅那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值得吗?”
他重复着这个词,呼吸机下的笑声尖锐而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人的耳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中充满了泪水与绝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那烧焦的喉咙里呕出来。
“我老婆死了!我闺女死了!”
“你他妈的现在问我……值不值得?!”
笑声戛然而止。
老师傅那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罗少天,护目镜下,两团恐怖的红光骤然亮起。
“老子不知道!老子也分不清了!”
他咆哮着,
“但我分得清一件事——”
“——就是你们这些穿着制服,想要阻止我报仇的废物,和那个小畜生一样,都该死!”
“今天,你就得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