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黑色的小鞋子。
穿着花边褶皱的黑裙少女。
她站在了面前这位坐在废墟里的男人。
德古拉背靠着这片断壁残垣，低垂着刘海，鲜血从他的脸颊上流淌而下。
他的身形若隐若现，即将消耗完所有的力量而消逝。
“我没有输，芙萝拉。”
“你输了，和那天一样。”
“哪怕我还能够拥有一半的力量，我都不会输的……”
来自于深渊的少女蹲下了高傲的身姿。
白皙如玉的纤手捧起了德古拉被灰霭蒙尘和鲜血交杂的脸庞。
看着那浑浊不堪的血瞳，充满了不甘，如一匹恶狼在月夜下咧开了嗜血的尖牙。
也是，毕竟他可曾是至高无上的帝王，经历千百战斗屹立不倒的战神。
芙萝拉轻声说道：“可是你没有，你也没有能够独自对抗神的力量。”
德古拉一怔，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内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说，可却一时无言。
“芙萝拉……你在记恨我吗？”
“当然。”她回答道，“你违背了我们的契约，独自去挑战了神权。”
德古拉露出了一丝苦笑，深渊契约，那是他和芙萝拉两人的约定。
共同去挑战神的秩序，去掀起颠覆天地的复仇，这曾是他们之间的愿望。
但无论是血族帝王，还是深渊领主，都明白自己单独无法与神抗衡。
两个世界的巅峰力量，需要联手。
可是德古拉破坏了契约，什么话也没有说便独自去挑战了神。
当芙萝拉从深渊回来的时候，来到血族帝都寻找德古拉的她，只见到了眼前一片陷入了火海的城镇。
那是一场残酷而可怕的灾难，无数的房屋在燃烧，被陨石砸碎，无数的哀鸣和痛苦的哭喊。
她瞳孔中倒映着连成一片的熊熊烈火，甚至取代了整条视野之内的地平线。
德古拉，被神打败，死了。
“数千年前，你没有告诉我。那么现在，和我说，为什么？”
芙萝拉不认为德古拉是一个无谋者，不会明知道单独无法战胜对方就侥幸贸然尝试。
相反，他极具谋略，只手掌天。
德古拉轻轻地摇着头，声音虚弱地说道：“因为……我不想要你死。”
“我不理解，最后死的人是你。”
“是的，最后死的人是我，这样就行。能够再次见到你，我的心愿已经完成。”
“你这是背叛，背叛了我。”芙萝拉捧着德古拉脸庞的手，拇指稍微用力地按了下去，她在为此感到生气。
德古拉抬起浑浊的眼眸，不，他没有背叛，正是因为知道了事实，所以才会选择这样做。
虽然是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但他必须要在这里告诉芙萝拉。
“芙萝拉，神是无法被打败的。”
在那一天意识到这一点后的德古拉，对他们之间的深渊契约产生了动摇。
芙萝拉与生俱来便拥有着对神的仇恨，一个世界末日终结后化为了死寂的深渊，而她就是从深渊诞生。
【深渊】便是停摆了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生灵，在毁灭最后一刻之前，是痛苦，是悲愤，是对神的不满。
因为，那个世界是被神毁灭的。
芙萝拉拥有着很多记忆，几乎是承载了整个世界的生灵。
彼方兽想要吃掉深渊，像是空间清理机器一样吞噬，却被芙萝拉全部挡在了外面。
她不允许任何东西入侵那片天地。
她从仇恨中诞生，也为仇恨而毁灭，她的存在便是对神之下秩序的公然挑战。
因此她强大无比，她的每一份力量，都源自于原本世界的生灵。
只是当初年幼的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和存在意义，在即将被彼方兽吃掉的时候被德古拉救了下来。
德古拉保护着她，将年幼还尚未学会使用力量的芙萝拉时刻带在身边，渐渐看着她飞快地成长。
因为远古战争的血腥黑暗，德古拉也对秩序和神的不作为而感到愤怒，于是他们誓约要一起打败神。
深渊契约由此而来，而也由德古拉亲自地去破坏了。
“你见到了神？他究竟有多强，我还需要成长多少？”芙萝拉冷静地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拥有着这种执念的你，不能去知道。”
芙萝拉微皱起了眉，她知道神很强，令人绝望般的强，因为曾经的全世界都没有能够逃避开一死。
但她也还在成长，哪怕真的无法击败神，也要给他一击重创。
德古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劝说她道：“放下一切的仇怨吧，芙萝拉，你不应该只为了仇恨而生。”
“很遗憾，这不可能，因为我本就由仇恨而生，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存在毫无意义。”
“不，并不是这样的，芙萝拉。”德古拉抓住了她的手腕，“除却那些仇恨，你还是一位女孩，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
“你不是以某种物质而存在，而是活生生的人。你也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可以撒娇，可以哭泣，可以爱美……”
“离开了仇恨之后你并非一无所有，相反那才是对你最好的未来，也是——我的愿望。”
德古拉的眼神中充满了疼爱，眼前仿佛就是曾经那位年幼懵懂的女孩，芙萝拉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
“你是如同花朵一般鲜艳绽放的少女，而不是被封印在黑色棺木中的傀儡。”
芙萝拉静静地凝视着他，德古拉的瞳眸在颤动着，“这不像是一位帝王会说出来的话。”
“哈哈哈……是吗？在经历了无数的血战，见过了世间百态后，我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此刻我所说的，一定都是我真心想说的话。”
“即使你封印了结晶石在方尖塔底，你的灵魂体到现在也已经支撑不住了。”
“嗯，看来我马上就要永远地消失了。最后为我送别的人是你，也许是我这一生最美满的结局吧。”
德古拉看着自己逐渐虚无的身体，这一刻也是终幕。
自己最终还是和圣女所述的预言一样，败在了第十三血脉的手中。
真是一张乌鸦嘴，当初就该堵住她的嘴。德古拉心想。
“你的话，我姑且是记在了心里。”
芙萝拉站起了身，悄然间自己也没察觉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德古拉这唯一的友人也终于是离自己而去，内心也偶尔会有一些波动。
“但你没有完成的契约，将由你的后辈来替你实现，苏小小，她是我看中的孩子。”
“永别了，德古拉。感谢你那一天在深渊里牵住了我手，也感谢你赐予我名字。”
芙萝拉最后和他对视了一眼，掩藏着自己的眼神转过了身，轻轻摇晃着下垂的衣袖，渐渐向远处离去。
“芙萝拉！”德古拉忽然喊住了她，“如果那天在失落花园的树下我说出了那句话，你究竟会怎么回答？”
少女离去的脚步骤然停留了片刻。
不知是戏谑还是无奈地轻笑了一声，侧过了白皙清秀的脸蛋。
“如果我真的是你口中普通的少女，也许我会和你说——”
“我一直都深爱着你。”
伫足片刻的脚步，又向前走去。
德古拉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哈哈，是吗……”
如同解脱了一般，抬起头看向夜空。
“一鲸落而万物生。”
“一帝殁而众臣薨。”
“朕乃统御大千世界，征服世间万类的血族帝王！”
他高声地向遥远的天宇震声喊道。
随后，德古拉的身躯化作为了点点星光。
在空中化为星屑。
在风中飘散而去……
永远地消逝在了世界上。
结束了他这辉煌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