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停格，战斗也此刻结束。
苏小小沉着脸，垂下的刘海遮蔽着她的双眼，没有人可以看得清她此刻脸庞上的表情。
她的剑刺穿了白发老人的胸膛，鲜红的血液顺着雪白的剑刃汩汩流下，滴落下的血滴如同一朵朵彼岸花，开在了纯白的雪地上。
白发老人瞪着眼睛，嘴角溢出了血，喉咙里发着沙哑沉闷的声音，魁梧的身躯在刹那间显得是那样虚弱渺小。
空中的飘雪逐渐地落在了两人的身上，让苏小小银色的长发变得更加洁白，让这副师生相杀的场面显得更加凄凉。
伊芙兰扶着受伤的肩膀惊愕地看着这副场景，看着苏小小的背影，虽然依旧是熟悉的身影，但此刻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述的距离感。
她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那种如同雪山之巅的冰冷身影，不是苏小小——
是闪灵，苏幕遮。
“老师，对不起。”
“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唯独这一点，我不能让步。”
……
泛黄的回忆相册中。
两三年前。
仿佛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夜。
那天的雪也如这般下得很大。
空气都像是寒冷的利剑，刺痛着喉咙。
两位少年在漫天雪飞之中，接受着老师的教导，不断地训练着他们的战斗能力。
“太慢！太慢了！还是太慢！太慢！！”
“呃……！”
“太慢！！你这样出剑速度，在战场上一瞬间就会被杀掉！”
“老师，这已经是我最快的……”
“还要更快！！血族的种族能力远比我们人类要强，想要和他们抗衡，唯有将不断地突破这个极限！”
一位身材壮硕的白发老者，拥有着野蛮人一般强壮的肌肉，身高比面前的两位少年要高出一截。
他不断地用剑鞘拍打着面前的两位学生，催促着他们用更快的速度挥出剑，语气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求也极其严厉。
眼前的两位少年，苏幕遮和谢菲尔德已经是所有学员里最强的，他们的力量和速度都已经远远超越其他人。
可他们在老师的面前，却连一分钟能够骄傲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像是被当做了最差劲的学生，被极其严厉的教导着。
老师从来不会夸奖他们，他们永远都像是在弱者的道路上前进，即使实际上他们早已经成为了最优秀的灭却师。
“苏幕遮，你的速度太慢，你的心中看来还没有决意！没有决意的人，在战场上只有死，如果你珍惜自己的生命，趁早回家去！”
在一番试炼之下，就连这位未来的首席灭却师，都曾被呵斥过劝返，而谢菲尔德的速度比他要快，也许正如同老师所说，他的心中还尚未有决意。
苏幕遮气喘吁吁地看着身旁一同训练的谢菲尔德，那是一位拥有着无比决意的少年，光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就会让人感到十分可靠。
他的双目中仿佛有一团火焰，是复仇火焰。
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恋人，死在了血族的手里。
在试炼之后，老师选择了谢菲尔德传授自己的樱剑流剑技，而苏幕遮虽然也足够强大，但心中的觉悟还不够。
“为什么我不行！？”
那时的苏幕遮感到气愤，对老师发出质疑，但老师没有回答他，只是带着谢菲尔德离开了。
谢菲尔德跟在老师的身后，回头看着苏幕遮独自一人被留在原地，看到好朋友被老师拒绝了，他感到有些纠结。
……
“太慢！还是太慢！差的远了！！”
“呃……可恶，这个老爷子，究竟要挥到多快才行……”
“太慢了！！”
那一段时间里，【太慢】这个词几乎像是烙印一样铭刻在了心中。
比起一开始他们的速度已经快了很多，但始终连【有点慢】这样的程度都没有接近。
站在老师的对面，就会感到极其沉重的压力，每一次对剑，甚至连剑都还没能**，老师的剑就已经悬停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样的出剑速度简直令人感到恐怖，对练有几百次，苏幕遮被打飞出去了几百次，而谢菲尔德也勉强偶尔才能接住剑。
“要是这里在战场上，你们已经死了无数遍了。”
“战场上的血族又没可能都像是老师这么强……”一直挨打吃亏的苏幕遮有些颓废地坐在了凳子上，低声地嘀咕着。
没想到这一下让老师顿时雷霆大怒，揪着他的领子就揍了他一拳，他从来没见过老师发这么大火，一时间被吓住了。
在一旁的谢菲尔德见状也连忙站起身，站在两人中间，赶紧拦住老师，劝着老师消气，要是真的打起来，指不定苏幕遮要鼻青脸肿好几个星期。
“听好了，战场上的血族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强！你知道血族中的贵族有多强吗？那和普通血族根本就不是一个境界的！
你的不以为意和刚愎自用，即使你再强，也会是第一个死在战场上的，依旧是那句话，你还没有做好觉悟，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战士！”
倒在地上的苏幕遮没有顶嘴，只是擦了擦被打青了的嘴角，他明白是自己的错，明明已经超越了所有人但却一直被埋汰，一时间将积压在内心的不满没忍住发泄了出来。
他知道贵族究竟有多强，光是看那些极其强大的前辈都丧命在了他们手里就可以得知，甚至连ss级灭却师对上高等贵族也极为棘手。
从地上爬起来后，他便继续又埋头和谢菲尔德一起练起了剑。
……
在樱剑流学成之后，谢菲尔德也悄悄地传授给了苏幕遮。
“别担心，小遮，我会把我学会的都教给你。”
在一片小校场上，苏幕遮有些感激，但同时又很担心地问道：“你没经过老师同意，把樱剑流教给我真的没事吗……？”
谢菲尔德清秀俊美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了开朗的笑容，他哈哈地大笑了几声，拍了拍苏幕遮的肩膀。
“应该没事的，因为老师其实本来也是想教你的。他和我私下说过你，你的天赋是他所有学生里最高的，但心中还没有做好准备，在做好准备之前，你不能成为战士。”
“是……这样吗……那老爷子可一直没少给我白眼……”苏幕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但心中却偷偷感到十分欣喜。
原来老师其实也是还看重自己的？但从来都没有从他的嘴里亲口说出来过。
“是啊，来到这里的人，要不就是家人被血族所杀，要不就是失去了挚爱之人，大家心中都带着仇恨，因此充满了决心。但你不同，你不是因为复仇而来，你是为了守护而来，老实说，你其实比我们要伟大，你是主动去想要肩负起这份责任的。”
谢菲尔德说到这里，想起了自己已经身处天堂的恋人，脸色有些沉寂了下去，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苏幕遮心里咯噔一声，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安全的内部城市，从来没有失去过谁。
唯一要说的，就是前不久缇娜教官为了保护他们而被小丑军团的人给杀掉了。
是的，他知道自己心里缺少的是什么，他也在努力地去寻找，缇娜教官的事件便是推动他更加坚定的力量。
他必须要变强，去保护好别人，不再失去任何人。
“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帮你一起报仇的。”苏幕遮将手放在了谢菲尔德的手背上，认真地说道。
谢菲尔德神情微怔，露出了很清爽的笑容，“谢谢。”
“大哥哥，吃果子吗？”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口窜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盘水果，声音幼嫩清甜。
她的头上扎着可爱的团子，有蓝色的发带，身上的小白裙也显得洁白无瑕，但她的肌肤却比裙子甚至还要白皙一些。
这位九岁的小萝莉，是老师的小孙女，长得水灵可爱，而且冰雪聪明，性格和爷爷完全不同，十分活泼。
苏幕遮和谢菲尔德同时都吓了一跳，偷偷传授的地点竟然被会被小萝莉发现，互相对视了一眼。
谢菲尔德向前走去，蹲下了身，摸了摸小萝莉的脑袋，请求地说道：“欸欸，薇薇，刚才你是不是听到我们讲话了，刚才听到的，千万不要告诉你爷爷，好吗？”
“咦？怎么啦？大哥哥们不是在这里练剑吗？”
“是、是啊……但是，你爷爷恐怕知道后不会开心的，所以就拜托啦，千万不要说出去，不要说我们在这里，好吗？我给你买好吃的。”
“嗯，我知道啦。”薇薇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将装着水果的盘子递给了谢菲尔德。
但她有一点不太明白，歪着小脑瓜问道：
“不过是爷爷告诉我你们在这里的呀，水果也是他——啊呀！忘记了答应了爷爷不准说的！”
谢菲尔德和苏幕遮都同时一愣，那位严厉无比的老师？
无论是谁让薇薇来送水果他们都相信，唯独是老师他们把头塞在马桶里也想不出来。
薇薇小脸蛋一红，连忙支支吾吾地摇着小手，小步地向后退去。
“说漏嘴是要被爷爷给嫁人了的，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哥就当做没听见，薇薇，薇薇要走了！！你们可千万别和爷爷说啊！”
发觉自己说漏嘴，像是犯了什么错事一般，薇薇连忙放下盘子轻轻荡漾着小裙子跑走了。
跑到半路，又像是小兔子一样双脚一起在原地蹦了一下，又回过头向苏幕遮和谢菲尔德招了招手，用娇柔的声音大喊道：“两位帅气的大哥哥加油呀！”
苏幕遮和谢菲尔德回应着，目送着那个小巧玲珑的身影逐渐地远去，她应该回去找自己的爷爷去了。
“好可爱的女孩子。”苏幕遮拿起了盘子上的水果，又轻轻地放了回去，想了想练完剑再吃吧。
“萝莉控？”谢菲尔德挤了挤眉，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你该不会喜欢薇薇吧？要是给老师知道，有你好果汁吃！”
苏幕遮用手肘用力地戳了几下谢菲尔德，假装恼怒地学着老师那般严厉的模样呵斥道：“滚蛋！”
而却在那之后，谁也没有能够预料到。
在薇薇的身上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老师有长达一个月没了人影。
苏幕遮和谢菲尔德得知了之后，咬着牙悲愤地落下了泪水，为了早日踏上前线杀光那些该死的血族，开始了更加紧凑的锻炼。
直到老师要离开的那一天，苏幕遮再一次地和他对剑，这一次他有机会能够拔出剑了，但对方的身影瞬间晃过眼前，银色的金属光泽顿时就在脖子间亮了起来。
“慢了点。”但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听到老师不同的评价，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离开之后，你还需锻炼，必须要拥有很强大的决意，杀伐果断的决意，这样的你剑才能不断突破。”
看着老师离开的背影，苏幕遮感到很失落，没想到被称作为有极高天赋的他，在锻炼了这么久后依旧还是不见长进。
自己真的是什么天才吗？真的能够成为守护人类的战士吗？他不禁有过这样的自我怀疑。
然而当他回到了集体之中，连续参加过几次血族讨伐战斗，不知不觉发现，一直被训斥弱小的他，实际上已经强得可怕。
他已经成为了所有人心目中的救世主。
因为他在那之后去了前线，见过了无数的家破人亡。
无数的悲剧在眼前不断地发生，无数被血族残害的无辜的人们。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每天所见到的都是这样的惨剧，耳畔听到的都是男孩女孩男人女人的哭泣声。
他披着军绿色的战袍，黑着脸从战火后的废墟轻轻穿过，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滴着血的内心，充满了决意。
……
时光回迁，万事万物千变万化。
苏小小和老师的再战，心中没有迷惘，剑也不会偏锋。
这一回是她赢了，她这样确信着。
然而——
当她的视线逐渐向下推移时，瞳孔骤然间皱缩。
什么！？
出乎意料地，一把明晃晃的细剑竟然就指着自己的大腿上。
剑锋在白皙的大腿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虽然没有刺入，但却是在自己完全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显得极其惊骇。
她明明看到老师的剑应该是在另外一只手……
——是第二把剑！
苏小小幡然醒悟，她以前从未见过老师使用过两把剑，竟然！？
但明明有第二把剑在，他甚至可以在苏小小没察觉的情况下，先一步刺穿对方的身体，他却没有那么做。
白发老者身躯还在流淌着鲜血，他脸色苍白虚弱地笑着，沉闷的音色在喉咙里震响。
“呵呵……”
“想不到从前一直教导你。”
“结果最终却是我失去了决意……”